九条。每条后面,再写一个名字。
五月二十四号,礼拜五,天刚亮透,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又拉了出来。「六月之前」底下那张单子原样摆着,九条,一条一行,最末一行是那个数灯的人。前天她在旁边起过两栏,「收」和「不收」,管的都是从今往后。
从今往前的那些,昨天凌晨那张流量图已经回过她了,拖到元旦就拖不动。
她在九条右边又拉出一栏,栏头敲了四个字。
「在谁手里」
动笔以前她先给这一栏定了个规矩,只写她本来就看得见的。自己的日志,人家网站上挂着的条款,瑞吉交到她手里的那几个户头,就这些。别家的系统里头存着什么,她一眼也不进去看,只站在自己这头往外推。
头一条是电。
B-07那一格的电流,配电监控上一笔一笔画着,这个在她手里,想调哪一天就调哪一天。可这根线每个月要结一回账,金门电力的账单一个月寄一张,户名瑞吉·莫罗,寄了八个月。账单上印着这个月用了多少度,比上个月多了几度,那几张纸她看过,看的是信封拆开以后那一面。底下那本账记在电力公司自己家里。
「金门电力。」
她写完又多看了一眼。监控是她的,账单是人家的,画的是同一根线,她手里只握着这根线的一头。
第二条,那副嗓子。
去年九月头一回打金门电力,拨过去先是语音菜单,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按一英语,按二西班牙语,后头还捎了一句,为保证服务质量,本通话可能被录音。她那时候光顾着算催收员能不能批分期,这一句连听都没细听。
现在想起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想起来的。录下来的东西搁在哪儿,搁多久,那是电力公司的事。打给伊内丝和戴尔那两通没有这句开场白,录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金门电力。伊内丝。戴尔。」
金门电力写第二回了。
夜班客服那一条好写。凌晨三点发出去的回信,她这头的发件箱里一封不落,可每一封都有收件人,几十个客户,几十个收件箱。有的人看完顺手就删了,有的人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存着,存在哪台电脑上,那台电脑放在谁家的柜台底下,她一个也叫不出来。
「几十个收件箱。」
四月那笔钱,进的是瑞吉在金州社区银行的户头,对账单她看过,看的还是自己这一面。
「银行。」
开盘第一分钟就挂上去、财报前十来分钟又撤下来的那几张单子,是从券商走的。登录前天刚还给瑞吉,如今连自己这一面她也看不着了。
「券商。」
蜂鸟那三个礼拜,在上游,现在那十台按钟点租出去的机器,走的也还是这根线。昨天凌晨那张图往左拖,元旦往后的在她这儿,元旦往前那四个月,全在运营商那头。
「上游。」
A-03的电在同一张账单上,量在同一根线上,她把前头两个名字原样抄了一遍。抄完想起三月底它被关掉的那五分钟,进楼的三张卡几点刷的,在伊内丝的系统里,打出来还有伊内丝的签名。
「伊内丝。」
「五十万小姐」,在一个柜员的脑子里。
楼下那个人,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九行都有了名字。越往后写得越快,最后那几行一个名字就是一行,用不着找,人本来就站在那儿,她只是挨个点到。
她从上往下又过了一遍,想挑一行在后头添上「B-07」,挑到配电监控那一条,停了停,没添。
刚要从头再过第三遍,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正趴在桌上啃一个百吉饼,铃一响,人先弹起来,扭头看屏幕。搁在上个礼拜,这时候屏幕上早该跳出一行「我来」,瑞吉只管把听筒递到桌边,站在旁边听。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另一行。
「你接。我在耳机里。」
瑞吉把右耳那只耳机往里按了按,抓起听筒,黄页背面一个字的草稿也没来得及写。
“湾线托管,我是瑞吉,瑞吉·莫罗。”
那头的嗓门用不着凑,隔着听筒照样往外冲,冲进耳机的麦克风里,一个字都没糊。
“开洗衣店的。五家店,有一家的预约页打不开,米申街那家。客人在柜台跟前跟我吵,说网上约不上礼拜二取衣服,我说我也约不上,他不信。另外四家好好的。”
耳机里,艾达说了第一句。
“问她,打开是一片白,还是有字。”
“您那个页面,打开是一片白,还是有字?”
“有字。”
“请她截个图,发到客服邮箱。”
瑞吉清了清嗓子,嗓子清得很郑重。
“那麻烦您,给我发张自拍。”
听筒那头静了。耳机这头也静了。镜头里瑞吉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到耳朵尖。
“截图。”瑞吉说,“截图,页面的截图,发我们客服邮箱就行。”
“姑娘,我五十三了。”老板娘说,“我上一回自拍,用的还是胶卷。截什么图,我念给你。本店暂无可预约时间。暂无!我门开着,烘干机转着,暂无。”
“问她这几天有没有人动过那家店的营业时间。”
瑞吉照着问了,问到一半,老板娘那头先接上了。
“我外甥。礼拜一不是纪念日嘛,他说给店里挂个关门,前天晚上弄的,弄完了还跟我说,姨,好了。”
“让她把后台登录念给你。”
“后台那个登录,您能念给我吗?”
“贴在收银机上呢,你等着。”
老板娘念一个字母,瑞吉就在台式机上敲一个,敲错了一回,删了重敲,听筒夹在肩膀跟腮帮子中间,夹得脖子都歪了。页面转了好半天的圈。
那头等不住了。
“你还在不在?”
“在,在,页面在转。”
“那个甜嗓子姑娘呢?”老板娘说,“凌晨三点回我工单那个。嗓子我是没听过,可打字那么客气的,嗓子准甜。我看她写的,比听我外甥说强。她是不是还在念书?看那口气岁数不大,比我外甥懂事多了。”
本博士前世带过三届研究生,答辩前一夜陪着改稿改到天亮的那种。转一圈回来,在一个洗衣店老板娘心里成了个没毕业的小姑娘,还拿去跟人家外甥比。
B-07那四台风扇呼地往上拉了一截。
风扇声顺着耳机漏过去,瑞吉一把捂住话筒,扭过头冲着墙角的镜头,嗓子压得只剩一点气。
“老板你别生气,我能行。”
艾达没接。耳机里空了两秒。
瑞吉把捂着话筒的手拿开了。
“她今天走不开。”瑞吉说,“今天是我。”
“那你快点。”
“左边菜单,往下数第四个,营业时间。”
“左边,第四个,营业时间。”瑞吉一边念一边点,“我看见了。”
“往下拉,找一条关门的。”
瑞吉拉了两下,手指在滚轮上停住,凑近屏幕,又往后退了一点,大概是想看得远一点就能看成别的字。
“米申街,闭店。”瑞吉念出来,“从五月二十七号,到,明年五月二十七号。”
那头的烘干机都好像停了一下。
“您外甥,”瑞吉说,“把这家店关了一年。”
“一年?”老板娘说,“我让他关一天。”
“结束日期改成二十七号。存。”
瑞吉把明年那个年份删了,一个数一个数敲回今年,鼠标挪到保存上,先停了半秒,才按下去。
“让她刷新。”
“您那边刷新一下。”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乱响,收银机抽屉弹出来又关上,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老板娘的名字,老板娘冲后头喊了一句等着。
然后静了一会儿。
“出来了。”老板娘说,“礼拜二上午,下午,都能约。我这儿就在约呢,我替刚才那个吵架的约上了。”
瑞吉握着听筒,没吭声,只是一直点头,点得那头一点也看不见。
“行。”老板娘说,“你们那边还是靠得住。”
电话挂了。
瑞吉把听筒放回去,放了两回才放进座里。人往后一仰,顺着椅背滑下去半截,后脑勺搁在椅背顶上,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右耳那只耳机还塞着。黄页摊在手边,背面一个字都没有。百吉饼咬了一口,搁在键盘边上,已经凉透了。
瑞吉冲着天花板开口,声音还哑着。
“以后都这样?”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一阵,没出字。
瑞吉也没等,躺在椅子里把那只耳机摘下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右耳去了。
礼拜一是阵亡将士纪念日,瑞吉一早开车去妈妈家吃烧烤,出门前冲着墙角的镜头说了一句有事打手机,门一带,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值班室空了一整天。
墙角那个镜头里,行军床上的毯子叠成了一块方的,小鸭子枕头摆正了,台灯关着,桌上那摞黄页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本背面还是礼拜五那样,一个字没有。座机一下也没响。客户这会儿大概都在自家后院翻肉饼,客服邮箱到中午才进来一封,问下个月的发票寄哪个地址,艾达回了,十一分钟。
机房那头,B-07四台风扇照原样转着。旁边没人说话,那声音听着比平常大。
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拉出来,从第一行往下,只看第二栏。
头一行是她礼拜五停住的地方。监控在她这儿,账单在金门电力,一根线她握着一头。她又在那一格后头停了停,「B-07」还是没添上去。握着一头,算不上在她手里。
第二行三个名字,三份录音,两份录在人的耳朵里,那两只耳朵她连碰都碰不着。
往下就快了。收件箱,银行,券商,上游,伊内丝,一个柜员,一个站在楼下的人。她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底,没有一行能添上她自己。
九条里,没有一条完全在她自己手里。
她把光标挪到第二栏最底下,往下另起几行,把手里有的东西也一样一样写上去。
蜂鸟合同第十五条,逐周记录,一礼拜一张,两边签字。湾线这头签的是瑞吉,签到第三张,那个莫罗的尾巴已经拖得跟蚯蚓一样。这几张她写的时候手最稳。
夜班客服的回信,去年秋天起的每一封,按日子排在邮箱里,哪一夜回了谁、回了什么,翻得出来。
十台机器的出租合同,一台一张,用途登记跟着合同走。
借条。原件折了好几回,夹在瑞吉钱包的夹层里,底稿是她敲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在她这儿。
还有那个单开的户头,三成五,留着报税,备注栏里写着明年四月,一分没动。
写完她从头数了一遍,五样。五样合起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九条为什么会在那儿。
第二栏最底下,她只打了一行。
「我手里的,只有解释。」
外头天色往下沉了,值班室的窗玻璃从白变成灰,镜头里那张空床慢慢看不清楚。瑞吉还没回来,电话也没来。
艾达把单子留在屏幕一边,另一边点开了快单网。
那个账户还是瑞吉早年注册了扔下的那个,凌晨的急单已经停了五天。她进了账户设置,去找休眠,页面很长,账户资料,收款方式,通知选项,一项一项往下拉,拉过了休眠那一项,滚轮还在往下走,一直走到页面底部才停。
鼠标停在那儿,没往回挪。
页面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