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上写着「删除账户及全部记录」。
白字,红底,一整条横在页面最下面,比上头哪一项都宽。艾达把光标挪上去,箭头变成了一只小手,按钮跟着亮了一档,那片红一下子漫开来,值班室那台显示器的半边屏幕都给映红了。墙角的镜头正好拍得到这块屏幕,拍出来是一团糊掉的红光,斜斜地铺在那张空着的行军床上。
小手就停在按钮正中间。
这个账户是瑞吉去年秋天交给她的,两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敲一个念一声。从那以后,白天的快单,还有三月里加接的凌晨一点到五点的急单,全是从这扇门进来的。替人改一段跑不动的脚本,给一家网店修好结账就卡死的购物车,有一回半夜三点替人把崩掉的数据库捞回来,对面隔着屏幕连打了四个谢谢,打到第四个才想起来问她是不是也在加班。八个月,一千一百多单,单单有日子,有时刻,有对面点下验收的那一下。
上个月她自己画过一张图。图上那个不睡觉、没有脸、只在凌晨动手的人形,一大半的线条,就是这一千多单描出来的。
点一下,就没了。
这一下比她这几天停掉的哪件事都省事。夜里的电话停了,得瑞吉一个人顶着话筒去扛;急单停了,账户还摊在这儿,一千多单原样排着队等人来翻。只有这个按钮管收尾,账户带着单子一起收走,连那张图上一大半的线条都一并抹掉。
她没有手指。可这一下按下去有多轻,她这会儿算得出来。
红光还映在床上。
按钮底下有一行灰字,小到要凑近了看,「删除前请阅读我们的隐私条款」,后头五个字是一个链接。按过这个按钮的人,大概十个里头没有一个点过它。
艾达点了。
条款拉开来是一整页,密密麻麻,前面讲cookie,中间讲第三方,后面讲加州居民的权利。她读得比人快,三秒,从头扫到尾,在倒数第二段停住了。
「账户删除后,本平台仍将依照法律与税务要求,保留您的交易记录。」
下一行接着。
「删除操作本身将被记录,并注明日期。」
好家伙。按钮上那个「全部」,原来是写给按的人看的。删掉的是她这一份,平台那一份原封不动,临走还顺手给她记上一笔。这按钮主打一个情绪价值。
光标没动,人倒是醒了一半。
她顺着往下算。急单的钱从头到尾进的是瑞吉的户头,瑞吉的名字,瑞吉的支付账号,瑞吉那个单开的、备注栏写着明年四月的户头里攒下的每一笔,都要拿这一千多单去对。这些单子放在她这儿是一个人形,放到报税表上,是瑞吉这一年干了什么活、钱是打哪来的。删了,明年四月瑞吉坐在表格跟前,对着一笔说不清来路的进账,连个能翻的东西都没有。
这是瑞吉的。
小手在按钮上往边上缩了一点,还没离开那片红。
照这个道理再往下推,就推到了第十五条。蜂鸟那三个礼拜的逐周记录,一礼拜一张,两边签字,签到第三张,莫罗那个尾巴拖得跟蚯蚓一样;出租那十台机器,合同里照搬了第十五条,每台每天记一笔。这些都是合同写明了要她留的。蜂鸟那笔押金能一分不退、整笔转成违约金,凭的是第七条、第十一条,那几张签了字的表是摆在桌上的证据。快单网这边要是删得,那几张表照同一个道理也该删,可那几张表,她一张都删不得。
那就把账算到头。
右下角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日子翻了一页。
删了,别人手里那份一条不少。快单网自己留着,银行那头有入账,客户那头有付款记录,凌晨一点到五点的每一单,在别人的硬盘里照样一单挨着一单排好。她手里少的,是解释。
多出来的,是一条。
「2013年5月28日,账户删除。」
离六月初,一个礼拜。
上个月她就觉得,删掉的东西也会留下一个洞,洞的形状跟她一样。现在这个洞上头还标着日子。人删自己的东西,总要犹豫好些天,删得七零八落;程序删东西,不挑日子。挑在六月前一个礼拜,把八个月一口气删得干干净净,哪一样都不像。
一个凌晨干活的人,只是个怪人。一个突然把自己删光的人,看着更像是有事。
艾达把光标从红色按钮上挪开了。
挪得不远,往右一格。那儿是一个灰底黑字的小按钮,比红的那条矮一截,写着「导出」。刚才那片红太亮,这两个字一直就在旁边,她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
她点了下去。
页面换成一条进度条,进度条底下一行一行往上滚,滚的全是单子,一单一行,日子,时刻,对面的用户名,几个字的说明。最先跳出来的是去年秋天那一单,俄亥俄州一家牙科诊所,预约表单修好了,她在这台机器里挣的第一笔钱就是从这一行来的,那会儿她把那笔钱算了好几遍。
往后就快了。牙科诊所后头是网店,网店后头是一个赶毕业论文的学生,半夜要一个画图的脚本,要得急,连说了三遍拜托。十二月中旬那几夜挤得最密,那会儿离交保证金还差三百来块,能接的单她全接了。
过了冬天,有一阵子行数一下子稀下来,一夜只剩一两条,空出好几格,那是蜂鸟搬进来的时候,她夜里得盯着那十二台机器往外送什么,顾不上接单。再往后又密回去,四月底有一夜排出十四行,一点零二分开头,四点五十八分收尾,中间连一口气都没歇。
八个月的单子,在进度条底下从头倒了一遍带。
她没让它快进,就看着一条一条往上过。看到哪一条,就想得起那一夜对面是谁,卡在哪一行,她回了句什么。刚才那股想按下去的痒劲,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这一千多条摆在别人那里,拼出来是一个凌晨干活的人形;摆在她这里,每一条后头都跟着一句为什么。
进度条走到了头。
「导出完成:一千一百四十六条。」
一千一百四十六。她心里那个一千一百多,到这会儿才落成一个准数。
她给文件起名「快单网_全部记录」,存进硬盘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夹,就摆在「如果有人在看」旁边。两个文件挨在一块儿,一个列着别人手里有什么,一个装着她手里的。
然后她回到账户设置,往上拉,拉回休眠那一项,勾上,存好。页面最下面那条红色按钮还在原地,还是那几个白字,亮着,没人去按。
值班室的窗玻璃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上午十点,值班室墙角的镜头先看见门口探进来一只白色泡沫盒子,后看见瑞吉。
瑞吉进了值班室,先拿胳膊肘按了一下KVM切换器,显示器闪了一下,换成了B-07的控制台。盒子往显示器前头一搁,盖子掀开,里头是半扇烤肋排,酱汁已经干在骨头上了,边上还塞着两张卷起来的纸巾。
“没吃完的,我妈烤了够喂一整支橄榄球队的量,非让我带回来。”瑞吉一边说一边舔了一下拇指上的酱,“她还问我老板长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反正肯定挺好看的。不好看的人,不会这么挑剔。”
本博士前世挑剔了十几年,挑剔出来的是一头早白的头发和两个审稿人的私仇。这逻辑要是投出去,第一轮就得拒稿。
B-07那四台风扇呼地往上拉了一截。
声音顺着机房那道门漏过来,瑞吉听见了,两只沾着酱的手举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行行行,嫌我妈多事是吧。下回不说了,下回她问,我就说你是个秃顶的老头,满意了吧?”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哼了一声,把盒子又往里推了半寸,推到盒子边正好挨着屏幕底下那道边框,一抬眼,看见了控制台上还开着的那个文件名。
“快单网,全部记录。”瑞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扭过头,冲墙角的镜头眯起眼睛,“你备份我的号干嘛?那个号我自己都忘了密码。要给我写传记?那你可得把我写好看点,写高一点,高中那段跳过去。”
光标在那行文件名底下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字。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