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屏幕自己在动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8 23:27:31 字数:3603

“一一八八号。戴尔·哈特曼在一楼。”

座机的小喇叭沙沙地响,伊内丝的声音从里头出来,平平的,跟她每回报快递到了一个调子。桌子靠窗那一头,诺拉的计算器正往外吐纸带,咔哒咔哒,吐到半截,停了。

两个半钟头以前,这屋里顶要紧的事还是付账。

七月五号,礼拜五,下午两点整。运维台式机上,网银早登进去了,这一礼拜攒下的几笔,艾达头天夜里就排好了。电费排头一个,那一笔晚一天都不行;上游的月费压在最底下,数最大,留到最后点。每一行后头跟着一个「确认」。

瑞吉穿着那件浅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那一颗,坐下来先把袖口挽了一道,才去握鼠标,从上往下挨个点。点一下,那一行灰一行。点到最底下那个,手指头悬住了,扭头去看墙角的镜头。

“这一笔是给谁的来着?”

屏幕上跳出一行。

「上游。月费。」

“对,月费。”瑞吉点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四行全灰了。两点零三分,七月头一场结账就这么过去了,跟上礼拜那张长得一模一样,连排的顺序都没换。

无聊得很。艾达要的就是这份无聊。

桌子靠窗那一头,诺拉连头都没抬。今天是旧账的最后一个下午。湾线去年那一整年的烂账,当初讲好了,最多给二十四个钟头,诺拉一礼拜一礼拜往里对,对到今天。

两点零四分,诺拉按下最后一个键,纸带咔哒咔哒走出一截,捏住,嚓地撕了下来,扫了一眼腕子上的表。

“二十四小时,一分没超。”

那口气,跟别人报自己十年没请过一天病假差不多。撕下来的纸带对折两回,压在旧账那个文件夹的最上头,诺拉拿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上辈子实验室里那几个师弟,要是有这个人一半的狠劲,论文能早交两年。艾达在自己那张表上给这一行记了个时间,两点零四分,旧账结清。

旧账结了,诺拉没走,把七月的新流水摊开,从一号那一行往下对,纸带又一截一截往外走。瑞吉把衬衫袖口放下来,趴在桌子另一头补值班记录,写两行,打个哈欠,再写两行。

B-07那四台风扇,整个下午都是那个转速。

昨天夜里那一帧,艾达一直没关。KVM上切着别的,那段四十二秒的视频在她这边停着,停在右下角那盏黄路灯上,停了一整夜,又停了一个上午。

四点二十九分,座机响了。

瑞吉一只手还捏着笔,另一只手伸过去,按的是免提,跟平常一样。小喇叭里报完楼号,报完那个名字,伊内丝停都没停。

“要见莫罗小姐。他没卡,我没让他上去。”

纸带停在半截上。

诺拉抬起头来。细框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先看座机,再看瑞吉。这个名字诺拉见过,就在她刚压上纸带的那个文件夹里,去年的合同底下是它,清算那一沓的抬头也是它,翻了二十四个钟头,翻得比谁都熟。

瑞吉没去拿听筒,盯着那个小喇叭,跟盯着一只会咬人的东西似的,盯了两秒,脸才往墙角的镜头转过来。

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出。诺拉就坐在桌子那一头,一抬眼就是这块屏幕。

这回话只走耳机。

不能让他上来。用不着艾达拦,三楼的门要刷卡,伊内丝也从不替谁带路;可就算他有卡,也不能上来。上来了,人就坐在这间屋里,坐在墙角那个镜头底下,离这块屏幕一胳膊远,离诺拉两步。

也不能让伊内丝把他打发走。打发走了,明天他还来,后天还来,来一趟,一个字没留下。

那就让他说。

耳机里,艾达说了第一句。

“说你五分钟下去。”

瑞吉咽口唾沫,冲着小喇叭开口,声音倒还稳当。

“伊内丝,让他等着。我五分钟下来。”

“行。”

咔嗒一声,剩下忙音。瑞吉伸手把免提摁掉了。

艾达在耳机里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在她这儿压了一整夜。

“昨天夜里他就在楼下。你的视频,右下角。”

瑞吉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子退了。

人没出声,手伸进裤兜去摸手机,摸了两回才摸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划过头了,又划回来,划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瑞吉站了起来。

“我下去一趟。”

诺拉手里的铅笔没放,眼睛从瑞吉脸上挪到瑞吉右耳那只银灰色的耳机上,耳机杆子顶上那点蓝灯一闪一闪。

“你们老板叫你?”诺拉说,“她一叫,你跑得比我收钱还快。”

瑞吉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没回出来,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墙角那个镜头里,门框空了。

往后就只剩耳机。

走廊里,脚步蹭了没几下,停了。耳机里窸窸窣窣一阵,是手机贴着衬衫蹭过去,跟着是瑞吉的喘气,凑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吞唾沫。

“右下角。”瑞吉压着嗓子,念给自己听,“右下角,右下角。”

好一会儿没声。

“路灯。”又停了一下,“车。四个门的,窗户摇下来一半。老天爷。”

嗓门一下子蹿上去,又被瑞吉自己掐了回来,掐得只剩一口气。

“我拍烟花,把他拍进去了?”

“我扒着走廊那扇窗台冲着湾喊哇哦,喊了得有十来声,他就坐在车里抽烟,听我喊?我还把这个发给你了,我还跟你说哪天带你去码头,”瑞吉说到这儿卡住了,“我在上头喊,他在下头抽烟。”

艾达没接这一句。

“我下去跟他说什么?”瑞吉问,“你给我一句,我照着念,跟拍卖那回一样,你说一个字我念一个字,逗号都不带差的。”

拍卖那回,艾达知道桌对面那个人手里攥着什么牌,一句一句递过去,句句都接得住。这回她不知道一楼那个人要说什么。递过去的话,接不住他的下一句,倒先让他听出来,莫罗小姐耳朵里还有一个人。

“听。别答应任何事。”

“就这个?”

耳机里没再出声。

瑞吉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脚步又动起来,往货梯那头去。走到一半,又停了。耳机里咔的一小声,是指头按在耳机上,按得太使劲,蹭着了麦克风。

“耳机别挂。”

那两个字艾达早就打好了,在那儿多搁了一拍,才送进耳机里去。

“不挂。”

B-07那四台风扇,一格也没往上走。

走廊那头,货梯咣的一声,到了。

货梯门哐当一声合上,耳机里的动静跟着闷了下去。

钢缆在头顶上吱吱地放,一层,又一层。瑞吉在里头一声不吭,只剩喘气,喘得比平常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心里数数。

货梯一顿,停了。

“到了。”瑞吉压着嗓子,不知道是说给艾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门一拉开,耳机里换了一屋子的声音。头顶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跟铁皮盒子里关了只苍蝇似的;信箱那面墙,不知谁家的小铁门没扣严,让空调的风吹得一下一下磕;伊内丝那间屋的门开着,收音机拧得很小,在报湾桥上堵到了哪儿。门厅的玻璃门外头过去一辆公交车,玻璃跟着嗡了一下。

这些艾达一样都看不见。一楼没有她的镜头,长椅那块地方坐着谁、坐成什么样子,只有瑞吉的眼睛看得见,瑞吉肯说出来,她才知道。

瑞吉的鞋底在地砖上响了两下,停了,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大概都没怎么动。

“长椅上。夹克,还是那件,肩膀塌着。”停了一下,“瘦了一圈。”

长椅那头先开了口。

“夜班的。”

这嗓子艾达听过。去年在电话里,底下垫着一肚子底气,说什么都像在吩咐人。底气这会儿还在,嗓子沙了,沙得像拿烟熏了一整个夏天。

“坐啊。”戴尔说,“站着干什么,这儿早不是我的地盘了,我又不扣你工钱。”

长椅没响,瑞吉没坐。耳机里那口气提着,没往下放。

戴尔也不在乎。长椅吱地叫了一声,是他往后靠了靠。

“七月四号,你在那扇窗户上拍烟花,拍得挺起劲。”戴尔说,“我就在底下。”

耳机里静了。

空调照旧嗡着,信箱那扇小铁门照旧磕着。

路灯,半开的车窗,窗里一点红,亮一下,暗一下。艾达昨天夜里一帧一帧看过去的那一点红,那几帧里车里的人脸冲着哪儿,她看不见。现在知道了,冲着这扇窗户。

他不是路过。他记得是哪一扇窗户,记得窗户上趴着的是谁。

“嗓门不小。”戴尔说,“隔着三层楼,哇哦,哇哦,我在车里都听得见。”

瑞吉往下咽唾沫,咽得很重,耳机里清清楚楚的。可一个字也没回。

艾达给的就那一条,瑞吉照着做,照着做的样子就是嘴闭紧了,站在那儿,让他一个人往下说。

“新来那个戴眼镜的,”戴尔换了个话头,口气松下来,跟街坊唠嗑一样,“是会计吧。礼拜二下午我在对面看着她进的门,夹着那么大一个计算器,那个架势,跟来查税的似的。”

长椅又吱了一声。

“那堆废铁现在养着三个人了。”

三个人。瑞吉一个,诺拉一个,第三个他没点名,可也数进去了,数成一个坐在某个地方、谁都没见过的人。

按他的账,这第三个人见不得光。

“去年这层楼连电费都交不起,我比谁都清楚,交不起的就是我。”戴尔短短地笑出一声,“现在账有人做了,会计有人请了,夜班的都穿上衬衫了。穿上还挺像那么回事。你那个老板,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

耳机里那口提着的气,这回放下来了。

“你没见过她。”

瑞吉的声音不压了。不高,可一个字是一个字,一点都没抖,后半句甚至还往上扬了扬,跟替自家孩子报喜似的。

“谁都没见过她。”

这一句按期望值算,一点用都没有,还白送了他一样东西。艾达听着,没在耳机里出声。

B-07那四台风扇里,有一台往上走了一格,又落了回去。

长椅那头,戴尔笑了,这回笑得长一点。

“我没见过她。”戴尔说,“我见过她干活。”

空调嗡着。小铁门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收音机里湾桥那头还在堵。耳机里剩下瑞吉的呼吸,一口比一口浅。

三楼值班室,墙角那个镜头里,诺拉的计算器停在半截纸带上。那截纸带从机器顶上耷拉下来,没撕,诺拉的手指头搁在键盘上,一个键也没按,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长椅又吱了一声,这回是往前。戴尔的声音一下子近了,也低了,低到耳机得使劲才收得着,一字一顿。

“凌晨三点,那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那块屏幕,自己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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