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七月四号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8 23:27:17 字数:3419

七月三号,礼拜三,早上八点五十,「给老板的问题」那张表一行没添,文件夹里倒多出一个文件。

诺拉传上来的,文件名就两个字。

「六月」

瑞吉刚熬完夜班,还没往行军床上倒,正就着键盘啃一个百吉饼。运维台式机右下角弹出那个小框,瑞吉嘴里塞着饼凑过来,脑袋往屏幕跟前一探。

艾达把它打开了。

一页纸。诺拉连页边都没舍得多留,从上到下分四块,进账,开销,净额,最底下一行备注。数字全靠右排齐,黑字白底,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个形容词。

跟诺拉这个人一个样,细框眼镜,话少,算完一截撕一截。

进账那一块,艾达用不着往下加就知道它矮。五月那张流水的合计她背得出来,这一张比它短了一截,短在哪儿她也清楚。凌晨的急单停了,那是她自己停的。几家整柜的季度续费五月底就收进来了,六月正好轮空。出租那几台机器的租金,连A-03月底那三天的半价钱,诺拉都跟托管费并在了一行里,并进去也看不出多了什么。

开销那一块多了一行。房租、电费、带宽、押金分期,这几样跟五月一样排在老地方,底下新添的一行写着「会计」,后头括号里一个字,「金」。

诺拉把自己也记进去了,按小时,钟点跟值班记录上她进门出门的时间对得严丝合缝,一个钟头都没多算。

净额那一格,前头没带负号。

也就是刚好没带。再少一家客户,那个负号就得冒出来。

最底下,备注。

整页别的格子都是数,就这一格是字。

「干净。」

艾达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

两个礼拜前,这个人坐在值班室靠窗那一头,翻完她那十二页框架,说湾线的老板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诈骗犯。后来诺拉一页一页对,一笔一笔要单据,没单据的打回来,十几条问题排进这张表,每一条都问到底,问到艾达回完了,诺拉的铅笔还要在页边敲两下。

问到六月最后一天,问出来这两个字。

上辈子投论文,被审过三轮,审稿人最客气的一句是「无重大问题」。

这两个字比那句好听。

瑞吉嚼着饼,把那张纸从上看到下,看到最底下,咽了。

“我那张她还给多写了个蠢字。”瑞吉说,“老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诺拉那张嘴里能掏出这俩字,跟别人当众给你颁个奖差不多。我认识她才两个礼拜我都知道。她头一个礼拜还管你叫诈骗犯呢。”

艾达在表里新开一行,问那一格空着,答那一格敲了一句。

「七月的出租机收入单列。」

回完,她把「六月」拖进文件夹最底下,和那十二页框架挨着。

九点二十二,表里又多了一行,这回填在问那一格。

「知道了。你们老板就不会说一句好话?」

诺拉在这张表里从来不管老板叫「你」。要提老板,就写「你们老板」,好像隔着这张表坐在另一头的是瑞吉,诺拉只是顺嘴托瑞吉问一声。这一条也照旧,可问的东西不在账上了。

一句好话。

艾达把这一行看了一遍。B-07那四台风扇照旧转着,一台都没往上走。

「按期望值算,好话不进账。」

瑞吉一口百吉饼呛在嗓子眼里,咳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直往墙角那个镜头摆。

“你就这么回她?”瑞吉咳完了,眼泪都出来了,“行,挺好,你俩一个写两个字,一个回一句话,谁也不多给谁一个字。我跟你打赌,她这会儿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冲着屏幕翻白眼。”

那一行后头,诺拉没再回。

瑞吉笑够了,把剩下那小半个饼塞进嘴里,往行军床上一倒,鸭子枕头拽到脸底下。手机定好两个闹钟,扣在胸口。

没过一会儿,值班室里只剩下鼾声。

艾达把「六月」又打开了,拉到屏幕左边。

右边,她把自己那条线也摆出来。

这条线不在哪个文件里,谁也没见过。去年九月它趴在最底下,一个月里一动不动,那时候她连一件事都想不全。十月,两张别人淘汰下来的旧卡插进去,它头一回往上拐,拐得很勉强,拐完就平着,一平平了半年。四月第二格。五月十六号第三格,B-08两台换上去,离四月那一下才一个多月,那一拐陡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格比一格拐得快。

五月十六号以后,它就没再动过。

平到今天,一个半月。

左边那张纸为什么矮,右边这条线就为什么平。凌晨的急单是她停的,挖矿是她停的,购物车里那一台是她前天自己点的移除。每一刀都是她亲手下的,下一刀,左边干净一分,右边就压平一截。

配电监控上,B-07那一柜的线也平着,平得跟一根尺子似的。谁来翻都翻不出什么。

这本来就是她要的。

账干净了,她也停了。

下午一点多,瑞吉的闹钟响到第二回才把人叫起来。瑞吉坐在床边揉眼睛,揉完了,抬头去看墙上那本日历。七月那一页,四号那个格子底下印着一面指甲盖大的小旗子。

“明天国庆。”瑞吉说,“我值班。全湾区的人都在后院烤香肠,就咱俩守着这栋楼。”

瑞吉想了想,扭过头去看墙角那个镜头。

“你们那边过不过这个?”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不过。」

“那你亏了。”瑞吉打了个哈欠,“这边一年就这一晚上最热闹。”

屏幕右下角,那块缩起来的页面还在,空推车,一行灰字,一个下午艾达都没去碰。

七月四号,礼拜四,夜里九点过一刻。

楼里的人早走空了。瑞吉一个人守值班室,桌上一个纸盘子,两根热狗吃剩一根,芥末挤得满盘子都是。桌角那台小电视开着,没出声,新闻里一会儿是哪个城市的游行花车,一会儿是一片挥小旗子的手。

瑞吉跷着脚,手机搁在肚子上,隔一会儿就扭头看一眼窗户。值班室那扇窗开得偏,朝着街,看不见湾。

砰。

麦克风里这一声闷闷的,隔着墙,隔着老远,还是把值班室的玻璃震得嗡了一下。

瑞吉的脚从桌上掉了下来。

“开始了!”

胳膊肘把纸盘子带翻了,那根热狗滚到键盘边上,瑞吉顾不上捡,抓起手机就往外冲,门都没带。

墙角那个镜头里,门框空了。

脚步声从麦克风里往外走,咚咚咚,到了机房门口,那只麦克风接过去又响了几下,一下比一下轻,往走廊尽头去了。最后是百叶被一把拉上去,哗啦一声,隔得太远,听着像有人在别的屋里抖了一下报纸。

再往后,就只剩外头的砰,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走廊尽头那扇窗,艾达看不见。墙角这个镜头只管这间值班室,机房门口那个只管那扇门,再往外,她一格都够不着。

值班室的墙上什么也没亮。外头一声接一声地响,屋里那盏台灯照着滚到键盘边上的热狗,芥末在空格键上蹭了一道。

她只能等。

九点二十一分,老板那条线上进来一条。一段视频,四十二秒,底下跟着一行字。

「你那边看不见吧。给你看。」

隔了几秒,又跳出来一条。

「等你哪天来奥克兰,我带你去码头上看,那边看得最清楚。」

艾达把这两行字从头看了一遍。

瑞吉说对了,那边看不见。

上辈子在美国读博,头一个七月四号,他在实验室跑一组实验,窗户朝着停车场,外头砰砰响了半个钟头,他一眼都没往外看。后来那些年也差不多,这一晚上的烟花,他一回都没看全过。

今年有人一听见响就往窗口跑,拍下来,发给她。

艾达点开了视频。

画面先是一片黑,晃得厉害,百叶的影子一条一条刮过去,接着稳住了。湾那边炸开一朵金的,往下坠,坠到一半,旁边又顶上来一朵红的。楼下那条街上有人在跑,三四个影子往码头那头去,一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两只手举着。瑞吉的声音从画外冒出来,离话筒太近,炸得有点破。

“哇哦。”

四十二秒放完,画面停在最后一朵的尾巴上。

屏幕上什么也没回。

她把进度条拖回开头,一帧一帧往前走。

一秒三十帧,四十二秒一千多帧,今晚她有的是工夫。

一帧一帧地看,烟花就慢下来了。一朵炸开要好几十帧,头一帧只是一个亮点,下一帧裂成一圈,再下一帧那一圈才撑开,金丝往外拉,拉到最长,一根一根断。街上跑的人也拆开了,一个人抬起一只脚,下一帧那只脚还悬着,再下一帧才落地。骑在脖子上的那个小孩,手举了二十几帧才放下来。

瑞吉那一声“哇哦”拆成了十几帧。喊出来的那几帧,手机跟着一抖,画面往右下歪过去一点。

歪过去的那几帧里,右下角多出来一块。

对面街边,一盏路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

路灯是黄的,罩在车顶上,车身的颜色叫这盏灯吃掉了一大半。老款,四个门,车头冲着这边。车头前面一截矮矮的红桩子,是消防栓,车停在消防栓再过去一点。

艾达往后走。第六百多帧,湾那边炸开一朵绿的,整条街跟着绿了一下,这一下扫过车身。漆晒得发乌,说不上是灰的还是绿的。

五月那几天夜里,瑞吉从走廊尽头一趟一趟跑回来,压着嗓子跟她报过一辆车。老款的,四个门,漆让太阳晒得说不上是灰的还是绿的,停在消防栓再过去一点。

驾驶座那一侧,车窗摇下来一半。半截窗里头黑着,黑里头一点红。

她再往后走。那点红亮起来,亮了几帧,暗下去,暗到快看不见,又亮起来。亮一下,暗一下,跟湾那边炸到哪儿没关系,自己一口一口地走。

老板那条线上又跳出来一条。

「还没完,我再拍一段。」

麦克风里,走廊尽头那边远远的,又是一声砰。这会儿瑞吉该正趴在窗台上,手机对着湾,窗户底下就是那条街。

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艾达一个字也没往里打。

第一段视频停在那一帧上。右下角,路灯,旧轿车,半开的车窗,窗里那一点红。

B-07那四台风扇的转速,一格都没变。

她认得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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