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趴在窗台上,一句一句往耳机里递。
“她没停。”
“她边走边跟他说了句什么,他跟了两步,又说了一句。她又回了一句,头都没回。”
“他站住了。”
隔了好一阵,百叶片咔地响了一声。
“他回车上去了。”
耳机收得着瑞吉的喘气,收不着街上那几句话。隔着一条街、一扇窗、一只话筒,艾达只拿到四个动作,一个字都没拿到。
那辆车没开走。瑞吉在窗边又趴了二十分钟,才回值班室,手机攥在手里,坐下,拿起来,又搁下,搁下了又拿起来,屏幕按亮一回,按灭一回。KVM上一个字也没出。
七点二十,手机在键盘边上嗡起来,是个没存过的号码。
瑞吉一把抓起来,凑到嘴边。
“喂?莫罗技术服务,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那头只有一个字。
“金。”
瑞吉的嘴还张着,后头那半句卡在里头。瑞吉朝墙角一瞟,手指头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把手机平放到键盘跟前,自己往后让开半尺。
免提里先进来的是公交车的动静,刹车放气,车门哐地一合,有人在后头咳嗽。诺拉的声音从这些东西底下钻出来,被小喇叭挤得又扁又尖。
“楼下那个穿旧夹克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瑞吉抢着说,“他没碰你吧?他要是碰你了,咱们,我是说,我现在就下楼,他车还在对面呢。”
“碰我?”诺拉说,“他那件夹克拉链头都掉了,拿根回形针别着。还有闲心管别人的老板。”
瑞吉噎了一下,没敢笑。
“他问我见没见过你们老板。”诺拉说,“我说我连她几岁都不知道。”
免提里顿了一拍。跟着诺拉的嗓子往下一沉,沉到喉咙底,拖着,尾巴往下压,压完了还停一停,像是等着看人怕。
“‘那你最好也别见。’”
学得有七分像。礼拜五在楼下长椅边,礼拜一在楼门口,那个往下压的尾巴艾达在耳机里听过不止一回,诺拉只在街上听了一回,就全揣回来了。
“演电视呢。”诺拉的嗓子又回到原样,“他以为他是谁,教父?”
瑞吉张了张嘴,没出声。
免提里没人说话了。车厢里报了一站,站名报到一半被杂音吃掉,有人拉响下车铃,叮。诺拉那头的呼吸声近了些,像是把手机换了只耳朵。
“就算我知道,也不告诉他。”
这一句诺拉用的是自己的嗓子,说得比报站还平。
可那个「就算」后头,空着一块。她几岁,长什么样,坐在哪儿,诺拉一样都不知道,这两个礼拜对着「给老板的问题」那一格一格的回答,大概也琢磨过不止一回。
“这人欠你们钱,”诺拉说,“还是你们欠他?”
瑞吉的眼睛一下子转到KVM上。
那上头空着。瑞吉的嘴先动了,动得比脑子快,冲着手机先喊了一声“诺拉”,后半句明摆着已经在舌头尖上候着,这事你别管,跟下午那句“练字”一个出处。
KVM上先跳出了一行字。
「照实说。」
瑞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咽得喉咙里咕的一声。
别管,两个字,说出去就是在瞒什么。瞒了,就得往下编,编一句后头跟一串,那一串假纸今天下午就已经没地方放了。实话只有三个字,又短又干净,诺拉要拿去对,随她对。
“都不欠。”
“都不欠?”
诺拉那头停了一下,车厢晃了一晃,什么东西哐啷滚到了地上。
“那他站在楼下等一个会计干什么。”
没等这边答。
“下礼拜二见。”
嘟。
免提里只剩忙音,一声一声的。瑞吉伸手按掉,手在手机上搁着,没拿开,眼睛又去找墙角那个镜头。
“她护着你。”瑞吉说,声音有点发飘,“她连你几岁都不知道,就护着你。”
艾达没往屏幕上打字。
一个只见过她打出来的字的会计,在公交车上,替她瞒一件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事。这人类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屏幕上一直空着。机房里,B-07那四台风扇照旧那个转法,一台都没快。
瑞吉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什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着,又翻过来,屏幕黑着,诺拉没再打来。
礼拜三下午三点四十,瑞吉搁在键盘边上的手机又嗡了一声。
号码是戴尔的。
瑞吉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这回没往墙角举,也用不着屏幕上等字,自己就点开了,手指头在上头戳着,跟礼拜一那十一秒一样,发到同一个地方。
“一张照片。”瑞吉说,“底下一行字。”
瑞吉没念。那行字跟着照片一块儿到了。
「信写好了。邮票是真的。」
照片是在车里拍的。左边糊着半圈方向盘,黑的,皮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正当中是一只白信封,竖着拿,他的左手捏着下半截,大拇指横压在信封正中间。
艾达先把邮票拉大。
右上角,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按实了。一面国旗,星条,红白两道边,那年邮局柜台上一买就是一整本的那一种,满大街的信封上都是它。邮票上干干净净,一道邮戳都没有。
还没寄。
她再去拉那根拇指。
指甲啃过,啃得秃,秃到了肉,指甲边上翘着一圈白皮,有两处啃出了血丝,结了深色的小痂。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是机油还是烟灰,拉到这么大已经分不清了。指腹压得扁扁的,压在信封上,压出一圈浅浅的褶。
收件地址就在那圈褶底下。
她把拇指的边缘一圈一圈拉到最大,拉到像素一格一格成了方块。拇指外头那一圈白纸,上下左右,干干净净,一个笔画的尖都没漏出来,一点墨都没洇过来。左上角寄件人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是比着地址按下去的,按得很准。
艾达把照片缩回原样,搁在一边,回到硬盘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最底下还是那两行,「给。」那一行昨天走到了头,光标挪到「不给。」后面,停住。
不给,就从这根拇指往下走。
拇指一挪开,信就进了邮筒。码头街这一片的邮筒下午五点收一回,隔一两天,这只白信封就躺到某张桌子上了。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拆信的人。一天拆几十封,像这样的,一个前老板骂一个夜班,骂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外国人,十封里有八封直接进废纸篓。
剩下那两封里,得有一封碰上一个闲下来的下午。
那个人往下读,读到一个地址,码头街一一八八号三楼。地址能查。查这栋楼走的是谁家的线,用不了一个电话。
上游。
六月六号那封信,她一直开在屏幕一角,一个字都没关过。
「我司已收到一份保留记录的要求,涉及贵司使用的地址段。我司将依法保留相关记录。如有进一步要求,将另行通知。」
记录就攒在那儿。三楼这条线,这十个月,夜里几点进、几点出、走了多少,一笔一笔,没人去翻,就只是一堆数。拆信的人打一个电话过去,说要看看,那就是信里写的「进一步要求」。
数还是那些数。从那一天起,有一个人坐在它们跟前了。
一个本来不看的人,开始看。
艾达在「不给。」后面敲了一个破折号,后面的字还没跟上来,她先去走报警那条。
勒索能报警。戴尔在楼门口那几句话,两万,现金,下礼拜一中午,摆到哪个警察跟前都够得上。报了,警察头一句就要证据,证据就是那十一秒。十一秒拷进一份案卷,案卷有编号,有人签收,有人归档,以后谁都能调出来,从头放一遍。
还是有人在看。换了一张桌子。
给,不给,报警,她一条一条亲手走到头,走回来,站在原地。
她去翻前世。
这一回不卡。那年夏天大段大段地回来了,清清楚楚,跟刚翻过的账一样。六月的头条,七月的发布会,哪家公司那年秋天要上市,哪家明年春天要垮。
她往小里找。二〇一三年,夏天,湾区,一个破了产的机房老板,拿一段视频去堵一家小公司。后来怎么了,报了没有,寄了没有,那家小公司还在不在。
没有。
那一页上从来就没有这件事。那一页她看得清清楚楚,上头本来就没写。码头街一一八八号,湾线,戴尔·哈特曼,一个夜班,一台叫B-07的机器,没有一个在她记得的历史里。这事太小了,小到不配上任何一张报纸。
醒过来以后,每回走到墙根底下,她都能往前世里伸一只手,总能摸出点什么,一个价,一个日子,一个人后来的下场。
这一回伸进去,是空的。
先知头一回,什么都给不了她。
夜里十点多,瑞吉没走。
瑞吉把团在行军床上的那条旧毛毯抖开铺平,贴着「瑞吉个人物品」的那个角掖到床尾,又去门口把锁拧了一圈,回来,站到墙角镜头底下,仰着脸。
“今晚我不回去了。”瑞吉说,“他要是再来,我在。”
说完也不等,耳机摘下来搁在键盘边上,人就躺下了。行军床吱呀响了一阵,翻了两回身,才不响了。
瑞吉睡着之前还在看手机。手机这会儿搁在胸口,瑞吉一只手扣着它,屏幕朝上,亮着的还是下午那张照片,白信封,一面国旗,一根啃秃了指甲的拇指。
瑞吉的胸口一起一落,那块光跟着一起一落。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一档。再往后,黑了。
值班室里只剩KVM那一块光,照着桌子边,照不到行军床那头。墙角的镜头里,瑞吉是一团灰的影子,手还搭在手机上。
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拉到最底下,在那两行下面又起了一行,然后把三行一行一行补齐。
给——被看。
不给——被看。
报警——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