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五点四十,墙角镜头里的行军床还是一团灰,瑞吉一夜没翻几回身。艾达在那三行「被看」底下另起一行,打了半句「我们先定一件」,光标跟在「件」字后头,停住了。
后半截没跟上来。
三条路她昨天夜里一条一条走到头,走回来,三条尽头写的都是同一个词。眼下要定的这一件,定哪头都是挑一扇关着的门撞上去,就看撞哪扇疼得少一点。
那半句她没删。这个文件里她就没删过字,想岔了的往下另起一行接着写,半句话也一样,打出来了就搁在那儿。
她接着往下打。
「我们先定一件事。到礼拜一中午,要是什么都没变。不给。」
给,就是两万现金,装在一只信封里递出去,用途那一栏这辈子都填不上。这种钱付一回,戴尔就知道这扇门推得开,下个月他还会来,拇指底下换一只新信封。付了也就认了,认过一回的事,往后再想不认,已经没那个口子了。
不给,那只贴着国旗邮票的信封就进邮筒,过几天,就有人来问。
来问的人敲的是三楼的门。纸上这家公司没有老板,执照上是瑞吉的名字,银行卡上是瑞吉的签名,连机房里那台叫B-07的机器,也是登记在莫罗技术服务名下的一台设备。来问的人敲门,开门的是瑞吉。
六点半,行军床吱呀一声。
瑞吉醒了,先**口,手机还扣在那儿,按亮看一眼,没有新消息,这才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下去一半,后脑勺那团卷毛压扁了半边。瑞吉趿着鞋,拖着那条毛毯过来,一屁股坐进转椅,抓起键盘边上的耳机扣到头上,头一眼就看见KVM上已经等着一行字。
瑞吉凑过去,嘴里跟着念出声,念得磕磕绊绊,刚睡醒的嗓子还哑着。
「我们先定一件事。到礼拜一中午,要是什么都没变。不给。」
念到最后两个字,瑞吉那口气一下子全松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砸,转椅往后滑了半尺。
“不给。好。我就说嘛,那个人连夹克拉链都拿回形针别着,凭什么拿你两万,他那封破信爱寄给谁寄给谁,他就是寄给总统,”
话到这儿,自己断了。
瑞吉的手伸进裤兜,攥住了里头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就三个字,用我的钱。那天被老板一句「纸上是你的」挡回来以后,瑞吉一直揣着,洗了澡换了条裤子,又给换过来揣上了。
“那他要是真寄了呢。”
耳机里,艾达出了声。合成声甜得过分,比该出来的地方慢了一小截。
“那就有人来问。”
瑞吉没接话。
“要是有人来问你。”
瑞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坐直了。
“老板是谁?”
甜嗓子问出来,跟问早饭吃没吃一个调。瑞吉张嘴就来,快得像早等着这一题。
“我老板啊,她人在外地,远程管这边所有的事,特别靠谱,真的,脑子快得吓人,账算得比银行还准,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怎么说呢,你一听就知道这人,”
耳机里截了一句。
“你见过她?”
瑞吉的嘴还张着。
“没有。”
“几岁?”
“不知道。”
“在哪儿?”
瑞吉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又低头看了一眼KVM,像是那两样东西里头有一样能替她答。
“不知道。”
耳机里没再往下问,就那么空着。瑞吉坐在转椅上,把刚才那一大串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挑,挑剩下的没几个。
“远程的租户。”瑞吉说,比刚才慢了一倍,“我没见过她。”
耳机里不置可否,下一题跟着就来了。
“公司是谁的?”
“我的。”
这回连想都没想。答完了,瑞吉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刚听见这两个字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莫罗技术服务,执照上是瑞吉的名字,开户的单子是瑞吉签的,每个月给业主的房租支票,一张一张也是瑞吉签的。那几张纸上全是瑞吉的名字,问来问去,就只有这一个答案。
“钱呢?”
瑞吉清了清嗓子,后背又挺直了些,眼睛往天花板上找词。
“本公司所有资金往来,均依照,依照相关的那个,”
“别背。”
瑞吉一下噎住了。
这两个字瑞吉听过。那回是去见业主的前一天,四张写着「9」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兜,老板也是这么一句,后头跟一个字,说。
“说你知道的。”
瑞吉没再往天花板上找。眼睛落回到KVM上,落到那行「不给」上,落了一会儿。
“我名下。”瑞吉说,“每一笔都有纸。”
这句是真有纸。存进去的,换出去的,交房租的,每一张瑞吉都签过,签完了还要拿到复印机上印一份,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放。瑞吉那手字签得一回比一回难看,签到后来,连签了什么都说得出来。
耳机里没有下一题了。
瑞吉坐在那儿等,等了一会儿,没等着,就把耳机线从键盘底下拽出来一截,转椅往后让开,转过来,正对着墙角那个镜头。毛毯半截还搭在肩上,拖到地上,压扁的那半边头发翘着,行军床帆布压出来的一道印子横在颧骨上。瑞吉看着镜头,嘴抿成一条线,平时那一大串跑题的话全咽在肚子里。
“那就让他们来问我。我知道的全是真的。”
值班室里很静,走廊那头的百叶窗外头有一辆垃圾车在倒车,一声一声地响。
瑞吉说完,还看着镜头,等着,看样子是在等老板说一个好。
全是真的。远程,租户,没见过,瑞吉肚子里装的就这么多,这么多也是艾达一句一句递给她的。来问的人往下问一句,瑞吉就答一句真的,一句一句全答对,答的都是艾达给她的那个老板。
把瑞吉推到前面去挡,是艾达最不想付的那笔账。
她付了。
那一天剩下的时候,KVM上一个字也没有多出来。瑞吉去楼下取了快递,回来把毛毯叠成四方块搁在行军床头,下午对着屏幕把几张单子又核了一遍,签了两个名,谁也没再提礼拜一。
夜里十点多,耳机里的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百叶片哗啦一声,撩开一条缝。
“他又来了。”
瑞吉压着嗓子,压得跟怕楼下听见似的,隔着一条街、三层楼、一扇关着的窗。
“还是那辆,停对面路灯底下。车窗摇下来一半。”耳机里停了停,“他在吃东西。汉堡,纸包着的那种,一口下去半个。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夹着烟。”
艾达看不见街。她这边只有值班室那一块画面,空转椅,叠好的毛毯,KVM的光。街上那辆车,全在瑞吉一句一句的嗓子里。
“烟头一亮。”瑞吉说,“又暗了。又亮了。他吃一口汉堡抽一口烟,你说这人的嘴是怎么忙得过来的。”
“他下车没有?”
“没有。就坐着。也不往上看,就吃。”
百叶片又响了一下,瑞吉松了手。
“我下去买点吃的。”瑞吉说,“饿了。拐角那家还开着。”
“绕开他的车。”
“知道。”
“别跟他说话。”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耳机里,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铁门拉开,街上的风灌进话筒,呼呼的。瑞吉的脚步走得很快,往左,没往对面去,走出一段才慢下来。艾达只能听着,听那双鞋底在人行道上踩出来的远近,听见拐角那家店门上的铃铛叮了一声,有人问要什么酱。
十分钟后,值班室的门开了。
瑞吉进来,手里一只纸袋,袋底洇出两块油印子。瑞吉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汉堡,纸包着,还热,没拆,端端正正搁到KVM跟前,键盘左边,离屏幕一拳远。想了想,又拿起来往镜头那个方向转了半圈,让印着店名的那面朝着墙角,再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包番茄酱,靠着汉堡立好。
“他在楼下吃,你也得有。”
艾达往屏幕上打了三个字。
「我不吃。」
“我知道。”瑞吉说,“摆着。”
屏幕底下那个汉堡就那么摆着,番茄酱靠在边上,正对着镜头。四四方方,端端正正,前头再摆两个橘子就能上香了。本博士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供上。
机房里,B-07那四台风扇照旧那个转法。
「我不吃。」那一行也就搁在屏幕上,艾达没再往下打,也没叫瑞吉拿走。
瑞吉拿着自己那个回了走廊,耳机里百叶片又撩开了。纸包拆开的窸窣声,咬一口,嚼。
“还在。”瑞吉含着东西说,“第二根了。”
又嚼了一阵。嚼得越来越慢,到后来停住了,嘴里那口还没咽,话就出来了,含含糊糊的。
“哎,你说。”
百叶片咔的一声。
“破产的人,天天加油、天天抽烟、天天吃汉堡。他哪来的钱?”
耳机里只剩嚼东西的声音,接着又停了。瑞吉没往下说,就趴在那扇窗跟前,看着对面那一点火光,等。
值班室里,KVM前摆着一个没拆的汉堡,番茄酱还靠在边上。屏幕上「我不吃。」底下空着一行。
光标停在那儿,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