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凌晨三点,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只亮着KVM那一小块,收音那头就两样声音。机房风扇一个调子,转了一整夜没变过;瑞吉在行军床上打呼,打一阵,停一下,翻个身,又接上。
屏幕上那格「人员」从昨夜起就空着,艾达没去碰它,先打开了客服记录。
这回她不按月份翻。她把去年凌晨三点前后进来的工单一张一张挑出来,竖着码成一条。十月九号,三点零二分进来,三点十一分回出去。十一月十四号,两点五十八分进来,三点零九分回的。一月二十号,三点零六分,三点十四分。往下挑,进来的钟点有早有晚,回信那一格却全挤在三点十几分上,挤得整整齐齐。
那会儿她慢,一个钟头只够想明白一件事,十五分钟里能挤出来的,就是一封回信。
三点那一条码到头,她又照样码了一点、两点、四点。一竖条一竖条并排立起来,十个月的夜就这么一夜一夜摊开了,每一夜都有一张工单,有一句回话,有一个时间格。
半夜敲门的,一大半是时差那头的人。
墨尔本那位财务主管的信,落进来都在这个钟点,那边刚吃过晚饭。去年九月底,艾达替她把发票改寄到新地址,她凌晨三点回了一句「你们终于换人了?」,往后的信就一封比一封短,账单收到了,钱汇了,下个月别又寄错。
德国那位站长的信落在那边的中午。一个人管着一个镜头评测网站,机器插在B-04,她的工单艾达用不着点开,头一句准是这个。
「抱歉打扰了。」
硬盘只剩百分之三那回,开头是这一句;峰脊给她换了地址、她明知道湾线已经不是她的机房,照老习惯往这个邮箱写信的那回,开头还是这一句。一个按月付钱的客户,凌晨找机房修自己的机器,头一件事先跟机房道歉。哪天这位站长开头不道歉了,艾达大概得先去看看她的站是不是塌了。
十二月那一竖条往下走,走到二十二号,一点四十那张工单后头,夹着六月里她放进去的那一页。
「12/22 至 12/28 下午五点半: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
艾达让它原样夹着,越过去。二十九号凌晨一点多,信又接上了。
三月下旬往后,竖条里多出来一样东西,客服邮箱里找不着,在快单网那份一千一百四十六条的记录里。凌晨一点到五点的急单,东海岸的小老板四点就等着页面修好了去开会,单子一挂出来,她顺手就接了。一单一单,进账写的都是瑞吉的名字,一直排到五月二十二号,往后就断了。
四点四十,行军床吱呀一声。瑞吉坐起来摸水,摸着了,灌下去半瓶,眯着眼往KVM这边一瞅,就不躺了,拖着椅子过来。
“快单网?”瑞吉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椅背上,“这个我记得。三四月那阵子,我手机天不亮就嗡一下,嗡一下,全是到账通知,六十,一百二,我迷迷糊糊看一眼又睡过去。有一礼拜我还当是银行弄错了,差点打电话去问,后来一想,哪有人打电话问银行凭什么给自己钱的。”
瑞吉说完自己乐了,乐着乐着又补了一句。
“明年四月报税,我就抱着这一千多条去,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艾达把七桥那张附图拉到右半边。右下角框着的三行小字,头一行二月九到十,托比那支哈林摇,早勾了,一分没多。她要的是第三行。
「每日凌晨一点至五点,常态流量」
七桥的人画这张图,就是来问这一截的。三更半夜,一条线平平地铺着,一铺十个月,换谁看都要多问一句,这屋里凌晨到底谁在动。
每日两个字,是人家自己印上去的。
艾达把那一溜竖条拉到这行小字底下,一夜对一行。
九月二十八,墨尔本,改好的发票地址三点前发出去,那头回来一句「你们终于换人了?」。
一月十二,德国,「抱歉打扰了」,站救回来那一夜,回信五点三十九分。这一张晚了,七桥框的那一截到五点为止,没把它框进去,白干的。
四月里有一夜,三点,替人把崩掉的数据库捞回来,对面一连打了四个谢谢,这一张在快单网,瑞吉名下。
十二月二十二到二十八,七行,底下是同一页纸。
再往下,不用她挑了。一夜一张,一张一个时间格,七桥那条平平的线底下,每一夜都站着一个回工单的人。人家拿来查她的这一截,从九月底排到六月底,替她记得比她自己还齐。
人家写的是每日。
瑞吉看了半天,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了。
“等会儿。”瑞吉拿手指头在两半屏幕之间来回划,“他们画的那张图,是给你记的考勤?”
本博士上辈子在实验室熬了那么些通宵,可没人给记过一笔。
艾达在第二行「凌晨常态」那一页最上头,把七桥这行小字原样抄了进去,一个字没改,后头跟上自己那一溜竖条。
瑞吉笑出了声,笑完了打个哈欠,拖着椅子回去,往行军床上一倒。
“全勤奖找他们要。”瑞吉闷在枕头里说,“记着。”
没过两分钟,呼噜又接上了。
屏幕上还剩最后一行,地址清单。艾达把它拉开,一个地址一行,拉到B-07,用途一格还是她自己填的那几个字,「自用(夜班客服系统)」。
系统两个字,七桥的人看见了,会往机器上想;机器底下,总得有个回信的人。她点开底下那一格「人员」。
署名最好写,十个月里每一封回信底下都是这一行,她照着敲上去。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远程,也好写。一个从没在前台露过面的人,写近了,反倒有人要来问她坐哪张桌子。个人。非本公司雇员,莫罗的工资单上只有瑞吉一个名字,诺拉还是按钟点收钱,艾达连按钟点都排不上。不领报酬这一条,她多看了一眼。十个月挣下来的钱,快单网那些落在瑞吉名下,出租机和托管费落在公司账上,没有一笔是付给一个叫艾达的人的。写上去,句句是实话。
起始那一格,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第一封回信那天。
再往下,表格分成两小格。名那一格,她敲了「艾达」,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头一回报出去,是对着电力公司。
光标跳到姓那一格,停住了。
编一个最省事,史密斯,琼斯,随手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一摞材料从头到尾,蜂鸟的签名,伊内丝的刷卡记录,琼的归档号,十二月那一页,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艾达把光标留在那儿,回到单子上,在「地址清单」后头打了一个勾。
七行,七个勾。
五点整,墙上的钟走出了七桥框住的那一截。行军床那头,瑞吉翻了个身,呼噜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礼拜二下午两点整,诺拉·金推门进来,胳膊底下夹着那台灰白色的计算器,进门先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才去桌子靠窗那一头坐下。夹子还在桌角,纸带那个白头露了一礼拜,没人动过。
瑞吉把两页纸推过去,是艾达夜里写好、让瑞吉早上打出来的初步说明,明天就得交。
“老板说先给你过一遍数。”
诺拉看了一眼,翻过来扣在夹子上。
“账先对。”
瑞吉张了张嘴,没争,打了个哈欠。这两夜瑞吉都睡在行军床上,睡一截醒一截,这会儿往床上一歪,鞋都没脱,没过五分钟,值班室的收音里就只剩计算器的按键声,和行军床那头又接上的鼾声。
诺拉对的是夜班客服那一摞。墨尔本那家的汇款单摊在左手边,德国站长按月付的托管费摊在右手边,中间是运维台式机上一个月一个的文件夹。她一张工单一张工单往下看,看到报修,就去账上找那个月的月费在不在;看到发票的事,就把那一笔钱的日子抄下来,按一遍计算器,撕一截纸带。
三点多,纸带在桌上攒了一小堆。
四点差几分,诺拉的铅笔停了。
她把一张工单的回信拉到屏幕中间,又把「给老板的问题」打开,拉到旁边,两个窗口挨着。看一眼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了好一阵,铅笔在页边上敲了两下。
诺拉在「给老板的问题」最底下起了一行。
「写工单的这个艾达,跟给我回问题的,是一个人。不用感叹号,不写『大概』,时间格一分钟都不压。」
艾达看着那一行进来,答格空着。
一个按钟点收钱的会计,从两摞纸的标点里认人。上回九点零分零秒那一档,就是这支铅笔敲出来的。这回诺拉认出来的东西没写错一个字,往下还能认出什么,艾达这头一时也说不准。
诺拉没等回答,铅笔头在嘴边点了点,又起了一行。
「她是那种半夜还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吧。」
扣子。这届会计查账查到最后,琢磨的是扣子。本博士上辈子在实验室,T恤套了十年,领口都洗松了,哪来的扣子。
艾达在答格里敲了一行,发了出去。
「我不穿衬衫。」
发出去,她才觉得这句不太对。
光标在那一行后头停着。这张表上她从没删过一个字,填了就留着,这一行也一样,删不得。
B-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
诺拉看完,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还没放平,人已经转回账本上去了,什么也没往下写。四点二十,她把最后一个月的文件夹合上,在账本上今天那一行后头画了个小勾。
四点五十,瑞吉醒了,坐起来揉着脸,倒了杯咖啡,冲镜头晃了晃。
“我去走廊窗口那儿站会儿,醒醒神。”
瑞吉端着杯子出了门,镜头里就剩那半扇开着的门。
诺拉这才把扣在夹子上的那两页翻过来。
她看得慢,铅笔顺着行往下走,走到一个数字就停一停,在纸带上找对应的那一截,找着了,往下走。第一页走完,翻第二页,走到靠下那一行,铅笔停住了,笔尖点在纸上。
诺拉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
“这位艾达,姓什么?”诺拉说,“这一栏要写全名。”
五点过了几分,诺拉的铅笔还停在草稿那一行上,没敲。瑞吉还在走廊窗口那头喝她那杯咖啡,没回来。屏幕上,七行单子,七个勾,底下人员那一行,「名:艾达」,「姓:」后面空着。
光标停在那一格的结尾,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