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早上,第四行没用上一个钟头。
托比那张工单还在原处,二月八号夜里十一点四十一分进来的,标题就一句,「每一支哈林摇」。往下两条是机房自己的记录,十号凌晨A-05的硬盘报错,A-06接过同一个网口、同一个地址,瑞吉拔下网线再插回去,中间站黑了九十一秒。艾达把七桥自己开的二月账单拉到旁边对,九号超线五小时三十八分,十号一小时五十分,合起来七小时二十八分,超出费那一栏印着一个零。
一分没多。
艾达在「二月九到十」后头添了个勾,光标往下一落,落在第五行。
「三月九到三十」
七桥那份通知后头的附图,她一直开在屏幕右半边。十根柱子高高矮矮,三月那一根比左右两根都高出一截,顶上还冒着个尖。外人拿到这张图,眼睛头一个落在九月那级台阶上,第二个就该落在这儿了。
这一截她熟。那三个礼拜,是她进了这台机器以来吃过最大的一回亏。
艾达把十九页的合同调出来,缩成一溜缩略图,竖着贴到三月那根柱子旁边。十九页从下往上码,码到最上头那一页,页边正好跟柱子尖齐平。
一样高。
瑞吉是这时候醒的,从桌上把脸抬起来,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屏幕。
“你拿合同量柱子?”
艾达没接,在缩略图里点开第十五条。
这一段是三月三号她亲手写的,一个字没动过。租户申报的用途,为高校实验室提供图像处理计算。「湾线按配电监控与上游流量逐日记录各柜用电和进出数据,每周发送租户签字确认;该记录作为计费与用途核对依据。」
她把中间那半句拎出来,缩成六个字,抄进第五行底下。
「每周租户签字。」
“签了吗?”瑞吉一下子坐直了,“他签了吗?我记得我签了,我签了好几张,签得手都酸了。”
艾达打开公司共享文件夹里蜂鸟那一个,里头就三个文件,一礼拜一个。
头一张,表头还是她当初起的那一行,「蜂鸟计算 · 第 1 周用电与流量记录(合同第十五条)」。B-01、B-02、B-03三行,一天一格,用电那一栏头一天就顶到了头,此后就趴在顶上没下来过,进出那一栏每一格也都填着数。表底下两条签名线。左边是瑞吉,莫罗两个字写得还算规矩。右边那一条她当初特地往右拉长了一截,他的T照样起笔挑得老高,K拐了两个弯,尾巴一路甩出去,甩到了线外头。
线拉长了,还是不够他用。
合规部的人翻到这一页,头一眼看见的准是这个名字。签得这么用力,换谁来看,也不会疑心是别人替他签的。
这一条三月里他嫌碍事,想删,到底没删,签了。
第二张,用电那一栏七格,格格顶到头。这一张扫描的时候纸放斜了,整页歪着三四度,瑞吉那个莫罗又往右出了格,罗字最后一笔压在表格线上。原件就在值班室柜子里,重扫一张不过一分钟的事,艾达看了一眼,没让瑞吉去拿,原样码到头一张后头。
右下角,K还是两个弯。
第三张,瑞吉的尾巴已经拖成了一条蚯蚓。特拉维斯那一个,一笔没省。
三张摆齐,三个K,六个弯。
“我的字怎么一张比一张丑?”瑞吉把脸凑到屏幕跟前,鼻尖差点碰上去,“他倒好,一张比一张漂亮,跟上过签名补习班似的。话说回来,他们那三个礼拜到底在算什么?我就记得他们给得多,给钱的时候眼都不眨。”
「合同上写着。」
屏幕上,第十五条头一句底下添了一道线,「为高校实验室提供图像处理计算」。
瑞吉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
“图像处理。”瑞吉点点头,“行,图像处理。”
艾达在「每周租户签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申报做图像计算的高功率租户,三周满负荷,3/30 因重大违约终止。」
终止通知夹在三月底那个文件夹最底下,一页纸,三十号上午十点十二分照合同首页留的邮箱发出去的,依的是第七条、第十一条,落款签名的是瑞吉。艾达把它码在三张周记录后头。再往后是四月二号那张清单,十二行,一台一行,伊内丝一行签一个。
“这张通知我签得最稳。”瑞吉说。
屏幕上那个莫罗,尾巴抖出去三道。
合同垫在最底下,三张周记录压在上头,通知一页薄薄地夹在中间,最上面是伊内丝签了十二回的那张。附图右边那根最高的柱子旁边,现在码着的全是纸。
第五行后头,那个勾她先没打。
下午两点,瑞吉照常把转椅拖过来,从第一行点起,点一下,灰一行。
“月费,走好。”
挂历上,离八月一号那个红圈还有六天。
礼拜六下午两点,瑞吉换了件带领子的衬衫,把那张申请拿到窗户跟前又照了一遍。
申请是艾达头天夜里写的,半页纸。抬头写楼宇管理处伊内丝·鲁伊斯女士,头一句交代身份,第二句交代依据,蜂鸟合同第六条,刷卡记录由楼宇系统保存,湾线可调阅。要的东西只有一样,登记在莫罗技术服务名下的0212、0213、0214三张卡,三月十六号到三月三十号的全部刷卡记录,用途一栏写「配合上游服务商例行核查」。底下一条横线,等瑞吉。
瑞吉签了,签完吹了吹,拿手掌把纸压平。
“耳机要戴吗?”
「不用。楼管办公室,说几句话的事。」
摄像头里,瑞吉出了值班室,走廊那头货梯咣当一声,门照旧磨蹭了四秒。
一楼不在任何一个镜头里。那四十分钟,艾达这边只有值班室一把空椅子,和运维台式机上那个开着没关的文件。
三点差五分,瑞吉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沓纸,进门先往桌上一放,人往椅子上一倒,转了半圈才停住。
“你是没看见。”瑞吉喘匀了气,拿手比划,“我进去,她正拿着那支笔,就别在耳朵后头那支,在一个本子上记什么。我把申请递过去,她先看最底下的签名,再从头看,看到第六条那儿停了一下,又往回看了一遍,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去开电脑。那台打印机比我岁数都大,吐一张纸要哼哼半天,中间还卡了一回,她拿手指头抠出来,抹平了,重打。”
瑞吉把那沓纸往镜头这边推了推。
“打一张,签一张。一张都没落下。”
艾达让瑞吉一页一页举到镜头跟前,再拿扫描仪过一遍。卡号,日子,钟点,一次刷卡一行,三张卡挤在一起往下排,排满一页换一页。每页最底下都是伊内丝那一笔,最后一笔拖下来,压在自己名字后头那个字上。
“还有这个。”瑞吉又从底下抽出一张,“四月二号那张清单,原件不是在咱们这儿吗?她说她自己留了底,非要再复印一份给我,复印完了,在复印件上又签了一回。”
瑞吉清了清嗓子,把下巴往里一收,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学得有七八分像。
“白纸黑字。我签了名。”
学完自己先乐了,乐了一半又收住,往前凑了凑。
“然后,我都走到门口了,她又把我叫住。”瑞吉学着伊内丝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的样子,拿一支红笔在空中点了点,“她说,你们那位租户代表,她写的申请,比物业公司发给我的还规矩。”
瑞吉停了一下,拿红笔又点了一下。
“她又说,她在这楼里有东西快一年了,就没想过来看一眼?”
来看一眼。
她就在这楼里,比伊内丝来得勤,比伊内丝走得晚,一年到头没出过三楼那一格柜子。这届人类的好奇心有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刷卡记录第三页,签名在不在。」
瑞吉低头去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在纸底下划了一道。
“在。”
B-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一转没多。
那天夜里,艾达在网上把「蜂鸟计算」四个字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个早就打不开的网站,一条招人的帖子,再往下翻两页,是一家本地商业周报五月里的一则小消息,一百来个字,挤在一家餐馆开张和一家律所搬家中间。南湾一家托管机房把蜂鸟计算告了。
她只摘了一句。
「起诉书称,蜂鸟计算拖欠三个月托管费后人去楼空,十余台服务器至今仍留在柜中。」
原来人家欠了三个月,湾线这边,他们连三个礼拜的账都没赖成。押金在合同里压着,第七条、第十一条压着,他们想赖,也没处下手。
艾达把链接存进材料,放在终止通知后头,那一句原文抄在链接底下,前后一个字没添。
礼拜天上午,瑞吉看见那一句,念了两遍,笑得往后一仰。
“人去楼空。”瑞吉拿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不光我们一家!他们在南湾也这么干过,欠了人家三个月,机器一扔,人没了。我还当就我们倒霉。”
艾达没接,把诺拉那份流水调了出来。
四月二号那一行还在原处,蜂鸟计算,待领,三千一百多。诺拉接过账本以后,每个礼拜二从头对一遍,对到这一行就跳过去,钱一分没动,人一个没来。三个多月了。
十二台机器不要,押金不要,三千多块钱,也不要。
往下是第六行,四到六月。
那十台出租机的纸,都在一个文件夹里。按小时出租的短版合同,两页,第七条、第十一条、第十五条原样留着;每个客人一张用途登记;每台每天一笔用电、一笔进出,一个礼拜发给客人确认一回。三个月下来,攒了厚厚一摞,比蜂鸟那三张周记录厚了几十倍。A-03那一格,上个月就已经有它自己的纸了,不用再动。
瑞吉把出租机那个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点到后来手指头放慢了。
“这十台,”瑞吉说,“蜂鸟扔下的,咱们一台一台关了,又一台一台租出去,这三个月一天也没闲着。”
瑞吉想了想,自己给它们起了个名字。
“蜂鸟留下的孩子们。”
艾达在第五行后头打了一个勾,又在第六行后头打了一个。
瑞吉看着那两个勾,往椅背上一靠,看了半天天花板,忽然坐直了。
“等等。照这么说,三月那一截,最显眼那一截,纸上全记在他们头上。那十台,倒全是咱们的,还带着纸。”瑞吉扭头看镜头,“所以我们得谢谢蜂鸟?”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谢第十五条。」
礼拜天夜里十一点,瑞吉把伊内丝签过名的那一沓纸理齐了,刷卡记录在上,清单复印件在下,一起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拿马克笔在标签上写了两个字。
「蜂鸟」
写完,瑞吉把文件夹立在桌角,挨着挂历。
屏幕上,七行单子,六行后头打着勾,只剩最后一行,「地址清单」。
艾达把那张清单拉开,一个地址一行,拉到B-07那一行,用途一栏是她自己填的,「自用(夜班客服系统)」。
夜班客服系统,客服总得有个人。光标往下挪了一格,她敲出两个字。
「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