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下一项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13 13:42:58 字数:3058

“下一项。初步说明第二页,人员,姓氏一格空缺。请说明。”

露丝念这一项,跟前头那几项一个调子,编号报完报项目,报完停在「请说明」上,就那么等着。

这一句是从座机那只小喇叭里出来的,一个字都没漏。

艾达听得见了。露丝换气的那一下在,笔尖在纸上点的那一下也在,墙角的麦克风收得一清二楚。十几秒前她这头只有瑞吉的半截话,露丝问的是什么全靠往回倒,倒到后来连一个「大概」都落不下。这会儿露丝就在这间屋里说话,从B-07到这只座机,中间隔着一排机柜、一道玻璃隔断,她的声音离艾达从没这么近过。

艾达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卡在那儿,松不下来。

免提是她叫开的,叫开了,这间屋子就整个是露丝的耳朵:桌上那对小音箱离座机不到两步,她这头哪怕出一个音,露丝那边听见的就是负责人身后有个甜得过分的姑娘在说话。

从这一秒起,这通电话她一个音都不能出,能用的只剩KVM上的字。

然后她才听清那一项问的是什么。

姓氏一格。

那一格她见过。那天夜里填初步说明,名那一格她敲了「艾达」,光标跳到姓那一格就停住了,一下,一下,停到天亮她也没往里敲一个字。史密斯,琼斯,随手编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可那一摞材料从蜂鸟的签名到琼的归档号,没有一个字是编的,她不打算让头一个编出来的字,是她自己的姓。

诺拉问过一回,对着镜头。她没答,诺拉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露丝是在电话上问的,开头就说过,本次通话我方做记录。

瑞吉没往窗户那边回。

九点那会儿练的是背对屏幕,对着那扇偏窗说;十点以后瑞吉也一直对着窗户,四十秒里还是对着窗户。这一回按完免提,瑞吉就在KVM跟前站住了,把身子转正,听筒垂在腿边,螺旋线拖在地上,眼睛落在屏幕上那两行字底下的空白处。

这是电话打进来以后,瑞吉头一回正对着她。

艾达没往那块空白里添字。

姓这一格,瑞吉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她这会儿打上去什么,瑞吉就得念什么,念出来就进了露丝的记录,往后每一页纸都得跟它对得上。

瑞吉看着那块空白,看了两秒,自己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停了一下。

“她签字只签艾达。”

说得不快,跟报门牌号差不多。

这是真话。十个月,瑞吉签过的每一张纸艾达都看过,扛过的每一台机器她都在镜头里看着,到头来她这个人底下那一格,瑞吉一个字母都没见过。这句真话落到她这头,扎了一下。

那头没说记下了。

笔也没响。座机喇叭里只有一点很轻的沙沙声,是露丝那边的纸压在什么底下,等着。露丝那样的人,答案对不上清单,不会往下挪一格,只会把这一项再问一遍,问得更细:贵司平时怎么称呼她,全名是什么,哪一份记录上写着。

一句接一句,有编号,有记录,没有回头改的工夫。电话是露丝的地方。

纸是她的。

KVM上,那两行底下多了一行。

「书面答。」

瑞吉的眼睛先到了,嘴跟着动,声音才出来。

“这一项,她书面答。”

念完,瑞吉没停。

“她写字。”

后半句屏幕上没有。四十秒里瑞吉说过一回,原样又说了一回,说得比上回还平,像是这句话本来就该跟在后头。

座机喇叭里静了。

一秒,两秒。露丝那头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没写。

三秒。纸翻过来一页,又翻回去。

艾达等着。这几秒露丝能说的话她排得出七八种,最难办的那一种是「请她本人接电话」,她排在了最前头。

第五秒,露丝开口了。

“那么。”

停了一下,比报编号时停得长。

“跟这位人员有关的几项,我改为书面。今天下午发出。请她本人写,负责人签名,八月八日前发回。”

别的字都是平着出来的,「本人」两个字露丝咬得重,一个字一个字压下去,跟报编号不是一个调子。

露丝没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清单上没有这一项,露丝就不问。

本人。合规部的人想看的,是写字那只手。

行,那就让她看。上一份两页纸,露丝读完了,想听听写的人怎么说话。那就再读一份,这一份照样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B-07的风扇还是原来那个调子。

“记下了。下一项。”

露丝的纸又翻过去一页,这一回翻得快。

往下那几项,问的都是纸放在哪儿、谁签的字,露丝问一句,KVM上出一个词。艾达只打词,词打在「书面答。」底下,一行一个,瑞吉看一眼就念。

“三月那几页楼管签字的刷卡记录,原件存放何处。”

「值班室。蓝色文件夹。」

“在值班室。蓝色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蜂鸟。”

标签那半句屏幕上没有,文件夹就立在桌角挨着挂历,瑞吉一偏头就看得见。

“记下了。下一项。贵司就本次核查的联系人。”

屏幕上就两个字:「莫罗。」

“我。”瑞吉说,“瑞吉·莫罗。”

九点那会儿对词,这一项瑞吉练了四遍,回回绕一大圈才落到名字上。这回两个字就完了。答案就在眼前,用不着从脑子里往外掏。

“记下了。”

座机喇叭里又静了一会儿,这回是笔在纸上走,走了好几行,比哪一回都长。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四十三。

“本次通话记录归卷。”

没有再见,也没有谢谢。喇叭里咔嗒一声,紧跟着是一长声嘟。

约好的四十五分钟,还差两分钟。

瑞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放了两回才放稳,又伸手去按免提那个键。那一小颗红灯灭了,嘟声也断了,值班室里只剩下墙角那台旧打印机的待机声,和窗外一辆车开过去。

瑞吉没坐回椅子上,往行军床那头走过去,坐下了。床板吱了一声。

瑞吉把左耳上那只银灰耳机摘下来,捏在手里。二十块钱的耳机,蓝灯灭着,拿在瑞吉手心里,小得跟一颗糖差不多。瑞吉低着头看它,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那个灭了的灯上蹭了一下。

艾达在镜头里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还在,「免提。」「书面答。」「莫罗。」,一行底下一行,谁也没去关。

瑞吉没抬头,开口得很慢。

“那四十秒,我就想你会怎么说。”

说完就没了下文。瑞吉坐在床沿上,耳机捏在手里,人坐得直直的,声音平平的,跟十点之前念值班记录的最后一行一个样。

那四十秒里,耳机是黑的,瑞吉背对着她,对着窗户,一句一句往外放。她这头一个字都没送过去。瑞吉说出来的那些,是瑞吉自己猜的。

猜得都对。

KVM上的光标在最后一行后头停着,一下,一下。

停了一会儿,底下才出来一行。

「耳机,下回买两只。」

瑞吉抬起头,看着那一行,看了两秒,笑出了声,一下没收住,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又捂着脑袋笑。

“这就是你的谢谢?”

屏幕上没再出字。

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开着,在别的窗口底下。七月十二号凌晨翻出来以后,她往里头记的都是些不往外拿的东西。艾达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耳机:一个多钟头。九点不开。」

这是她自己漏掉的那一笔,对了十天的账,对到最后,漏的是一副二十块钱的耳机,和瑞吉能撑多久。

四十秒,一通电话。不算。

她把文件存了,关回别的窗口底下去。

B-07的风扇照旧转着,一档都没动。

瑞吉中午出去买了个三明治,回来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拿纸包着搁在桌角,人往行军床上一歪,鞋没脱,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这几夜瑞吉都是这么睡的,睡一截醒一截,这一觉倒睡得沉,那只没电的耳机就搁在枕头边上。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邮箱里进来一封。

七桥网络合规部,露丝·班纳特。抄送一栏是黛安。

正文开头一行:「据今日上午通话,下列各项改为书面答复。请她本人写,负责人签名,八月八日前发回。」

「她本人」三个字,打在纸上,跟上午喇叭里咬的那一下是同一个分量。

艾达往下看。

第一项,初步说明人员一栏姓氏空缺,请提供该人员全名。

还是那一格。上午在电话里推到了纸上,纸上这一格照样空着,等她填。

第二项,负责人在通话中称未见过该人员,贵司如何确认相关工单系该人员所回。

瑞吉上午那一句「我没见过她」,露丝一个字没改,原样记下了,现在又原样递回来,要她自己接着往下答。

行军床那头,瑞吉翻了个身,呼噜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艾达往下看第三项。

看到头几个字,一句话先冒了出来,是那天楼门口瑞吉照着耳机说给戴尔听的:那台机器,我们不删,也不再开。

那台旧账单机,从那个礼拜天瑞吉按下电源键到现在,一直黑着。

第三项。

「设备与用途登记第二十一行(湾线旧账单机,停用):请说明该设备现状及所存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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