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本公司未掌握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14 21:08:21 字数:4466

「请说明该设备现状及所存数据。」

这一行在屏幕上停着,底下空着。

行军床那头咯吱一声,瑞吉又翻了个身,这回呼噜没接上。瑞吉半睁着眼,脸上压出一道枕头印子,眯着往KVM那边瞅,瞅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一行认全,嗓子里还糊着觉。

“它不是关着吗?”

关着。露丝问的却是两样,现状一样,里头存着什么又是一样。

艾达先把最近的那条路摆出来看了看。叫瑞吉拿那串备用钥匙去走廊,试到第三把,铁柜门吱扭一拉,按一下电源键,等那台机器自己转起来,里头存着什么她一条一条报给露丝,报得比谁都准,一个下午就交差。

可楼门口那一句是说出去了的。那台机器,我们不删,也不再开。戴尔开车走了,听没听进去另说,话是三楼说的。为了答露丝一项把它开了,戴尔这辈子未必知道,她自己知道,往后三楼再说一句什么,她心里先就虚了半截。

这条不走。

另一条更省事。写一句「已停用,存二〇一三年以前旧账」,跟登记表上那一行差不多,到此为止。

艾达往这一句上多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是给露丝留的钩子。几十页材料,凌晨有工单,蜂鸟有合同,二月有七桥自己的账单,翻到第二十一行,就这一块说得含含糊糊。露丝那样的人,答案对不上清单,不会往下挪一格,只会把这一项再问一遍,问得更细,问到七月那两天三楼的网里是不是多了一台机器。

到那时候再补,补出来的就成了被问出来的。

这条也不走。

七月十三号补第二十一行,她就是这么补的:漏了一行,就重打一张,叫瑞吉签名,注上日子。规矩是她定给三楼的,落到她自己头上,照样是这个规矩。

艾达新起了一页,把第三项排在最上头。

「该设备为湾线托管旧账单机。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清算交接时关机。」

那一天是琼导完记录,叫瑞吉去走廊关的,瑞吉回来还说前头贴着个「账」字。

瑞吉撑着胳膊坐起来一半,毛毯滑到腰上,看着那一行没吭声,大概觉得写得挺好。

第二行出来了。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二日,本公司为核对清算期旧账开机一次(附清算人当日回信)。七月十四日关机,此后未再开机。」

瑞吉一下子坐直了,鞋底在地上搓了一声。从中午睡到这会儿,鞋还在脚上。

“等等,等等。”瑞吉把头发往后一捋,“你要写我们开过它?”

「开过。」

“可是谁知道啊?”瑞吉从床沿上欠起身,“七桥那张图上,那两天也就是多亮了一台小破机器,跟多插了一台烤面包机差不多,谁看得出来。你就写它关着,它现在本来就关着,一个字都不是假的。我上午才刚跟人家说完我没见过你,下午你又递过去一条我们开过它,露丝那支笔得累死。”

艾达没接这一段,光标挪到括号里那半句上,等瑞吉自己看。

「附清算人当日回信」。

瑞吉的嘴张着,看了两秒,自己合上了。

“琼那封。”瑞吉说,“九点多那封。机器是你们的,里面的东西也是。”

那封信是七月十二号早上九点四十一进的邮箱,出售文件第6.5条,琼替她引好了。开那一回,有琼的话垫在底下,写出来就是一件有来由的事。不写,它才真成了一桩事。

瑞吉往后一倒,又躺回枕头上,冲着天花板叹了一口长气。

“行吧。开过。”

第三行艾达写得最短。

「设备内数据原样保留,未删除。」

那两天她在那台机器里看见了什么,这一页上一个字都没有。露丝问存着什么,存着的东西原样在那儿,一句就答完了。哪天真有人追着往里问,答戴尔的那一句也还在:照实说。

写到「所存数据」底下,艾达把露丝这一项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出另一层来。

露丝要的,说到底是那台机器肚子里的东西。七桥的附图一直往左拖到去年九月一号,九月到十二月这条线挂在湾线名下,三楼跟哪些客户来往、收谁的钱,账单后台里记着一份,露丝想翻的就是这一份。

可这一份,三楼有两份。

九月一号到十月十七号,运维共享文件夹里那张客户应收表还在,戴尔看了一年、每个月拿它标红、叫瑞吉去拔人家线的那一张,九月的名字一个不少,连谁欠了几个月都标着。

十月十八号到年底,在琼那十一页里。账单第一,名单第二,看场费第三,右上角盖着琼的归档号,一个号都没跳。上礼拜四瑞吉站在打印机出纸口一页一页抽出来,在桌上墩齐了。

那会儿艾达排单子,那台机器明明就在走廊里,开了它,一夜就能齐,比去问琼快,比翻应收表全。她偏挑了慢的那条,写信,等回信,一行一行对。

两段日子往一块儿一接,十月十七号的末一行顶着十月十八号的头一行,中间一天没漏。

早就在了。

艾达在第三项底下挂了两个附件名,挂完了又从头看一遍,看得心里直乐。七桥满心想撬那只铁柜,她连钥匙都不用摸,那两份纸一份是琼的归档,一份还是戴尔自己天天标红的那张,账单后台里有的,这两份里都有,琼那几摞还多出一摞看场费来。

瑞吉听见键盘那头半天没动静,翻过身来又瞅屏幕,瞅到两个附件名,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了。

“所以那台机器里有的,咱们这儿都有?”

「同期客户往来,有。」

“那你早说啊!”瑞吉一巴掌拍在毛毯上,“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把咱俩一块儿交代进去,觉都吓醒了。早说咱们桌上就摆着,我还跟你争个什么烤面包机。”

瑞吉笑着倒回去,笑了两声,没再翻身,眼睛却睁着,盯着屏幕等下一项。

艾达把页面往上翻,翻到第二项。

「负责人在通话中称未见过该人员,贵司如何确认相关工单系该人员所回。」

瑞吉的笑一点一点收住了。

“这一条是我惹的。”

瑞吉坐起来,这回坐得很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上午她问我见没见过你,我总不能说见过吧,我连你是高是矮都不知道,张嘴就出来了。”瑞吉停了停,“要不你写一句为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什么远程办公,什么公司规矩不碰面,好歹给人家一个说法。光写我没见过,听着跟我雇了个鬼一样。”

艾达没往为什么上写。瑞吉上午那一句是真话,真话用不着替它圆。露丝问的是怎么确认,那就换一样东西来确认。

「本公司不以见面确认,以记录确认。」

后面跟着的,是十个月的夜班。

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八日起,夜间客服的回信一个月归一个文件夹,九月最薄,十二月最厚。每一张回复底下署的都是「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署名旁边是时间格,几点几分回的,回给谁,客户那头信是几点发来的,一格一格对得上。露丝想抽哪一张都行,抽出来去问墨尔本那位财务主管,问德国那个回回先说抱歉打扰了的站长,人家手里那封回信,跟三楼文件夹里这一张是同一张。

瑞吉凑到床尾,伸着脖子把那一句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以记录确认。”

又念了一遍,这回嘴角往上翘了。

“这句我上午要是会说就好了。”

十二月那个文件夹,艾达照样往里放。翻到二十二号凌晨一点四十那张工单后头,那一页还在,六月里她自己放进去的,整页一行。

「12/22 至 12/28 下午五点半:本公司当时未持有该邮箱。」

上礼拜瑞吉看到这一页,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回瑞吉只看了一眼,没出声,等艾达把它跟别的月份一块儿挂上去。

空着的那一礼拜,记录上也有它的一行。露丝要的是记录,记录就得连这一行也是真的。

第二项底下的附件挂齐,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截。瑞吉把桌角那半个三明治拆开吃了,吃完把包三明治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没扔进,又走过去捡起来放进去。

艾达把页面往上卷。

三项里,只剩第一项了。

「初步说明人员一栏姓氏空缺,请提供该人员全名。」

全名。露丝要的是一格名、一格姓,两格都填满。

名那一格,那天夜里她就填了。姓那一格,从那天夜里空到今天,换了一张纸问过来,还是那一格。

往里填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可三页纸写到这儿,每一句底下都垫着一张纸,第三项有琼的回信,第二项有十个月的夜班,到第一项要是凭空多出一个字来,前头那些纸就都替它担了保。

这一格,她只写公司知道的。

瑞吉不知道。瑞吉是管理人,瑞吉不知道,这家公司就不知道。

艾达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比前两项都慢。

「该人员对外只以『艾达』署名。本公司未掌握其姓氏。」

该人员。公文里指一个外人用的三个字,她头一回拿它写自己。

光标在句号后头停了一会儿。

她存了文件。

那天夜里瑞吉睡得早,九点多就倒回行军床上,这回脱了鞋。三页纸她排好了,留在屏幕上没关。

凌晨三点过一点,行军床又咯吱了一声。瑞吉坐起来,揉着眼睛摸到KVM跟前,椅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把三页从头往下拉。

第三项瑞吉看过,拉得快。第二项那一句,瑞吉的指头在桌面上跟着点了一下,嘴里没出声,又往下拉。

到第一项,瑞吉停住了。

摄像头里,瑞吉坐着不动,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照得那道还没消的枕头印子发白。一分钟过去,滚动条停在原地,瑞吉就盯着那两句。

值班室里只有墙角那台旧打印机的待机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瑞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截,像是怕吵醒谁。

“本公司未掌握。”

瑞吉念完,鼻子里哼出一点气,不像笑。

“写得真对。我是真不知道。”

瑞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看了半天,那句话就从嘴里出来了,前头一点铺垫都没有。

“要是哪天你要个姓,莫罗可以借你。”

话一落地,瑞吉自己先愣住了。

瑞吉腾地坐直,两只手在空中乱摆,椅子轮子往后滑出去半尺。

“不是!我是说公司!公司叫莫罗!莫罗技术服务,你看,现成的,营业执照上印着呢,那个听着像修马桶的名字。我是说哪天你要签个什么东西,拿公司名去签,就跟借辆车一样,用完还回来,跟我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跟我老妈也没关系,你别多想。”

瑞吉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又补一句。

“真没别的意思。”

玻璃隔断那头,B-07的风扇往上蹿了一档,嗡的一声,在凌晨三点的机房里响得清清楚楚。

瑞吉的眼睛刷地转过去,盯着那片黑乎乎的玻璃,听了两秒,两只手一下子全举起来,举过了头顶。

“好好好,不借。”

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出来。

艾达不打算出。这届人类半夜三点不睡觉,往外送东西,送的还是这个,接哪一句都是错。

瑞吉举着手等了一会儿,屏幕空着,风扇还在高处转,瑞吉自己先绷不住了。手放下来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笑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越漏越大,最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蹲在地上笑得直拍桌子腿。

“我完了。”瑞吉笑得喘不上气,“我凌晨三点惹老板生气了,为了一个姓。”

瑞吉扶着桌子站起来,抹了把眼角,往行军床那头走,走两步又回过头冲着玻璃那边摆手。

“不借,不借,我睡了。当我没说。”

床板吱了一声。没几分钟,呼噜又接上了。

风扇转了好一阵,才落回原来那个调子。

早上九点,瑞吉把三页打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第三页末尾管理人那道横线上签了名,签完拿手机拍了扫描件。艾达照着扫描件挂好附件,从莫罗的邮箱发给露丝,抄送黛安,九点二十二分。

下午两点,星期五的结账照常。付款单她头一天夜里就排好了,瑞吉坐在运维台式机前头一行一行点「确认」,点到最后一行,伸了个懒腰。

四点过一点,露丝的回信进来了。

正文头一行只有四个字。

「收到,归卷。」

第二行是引的她的原话,前后加了引号,一个字没动。

「第二项所述『本公司不以见面确认,以记录确认』,照录。」

照录。露丝一个评语都没给,就把那一句原样抄进了自己的卷里。

再往下,空了一行,另起一段。

「核查通知第三项所列全部合同与记录副本,请于八月二十一日前以纸本寄达本部。每册首页由负责人签名。」

纸本。每册。八月二十一日,往后数十九天。

瑞吉凑在屏幕跟前把那一段念完,念到「纸本」两个字念得特别响,念完没说话,慢慢回过头去,看墙角。

墙角那台旧激光打印机灰扑扑的,屁股上的散热口积着一层绒,去年年底缺过一回墨粉,新墨粉在路上没到,瑞吉只好揣着手机坐货梯下楼,去借一楼收发室那台。今天早上那三页,它倒是吐得挺痛快。

瑞吉走过去,站在它跟前,一只手搭在出纸盘上,拍了两下,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

“它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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