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年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18 0:14:10 字数:2543

运维台式机屏幕右下角,01:59。

瑞吉盘腿坐在行军床上,眼睛就钉在那一小格上,手里攥着那只游戏盒子,上礼拜排首发排回来的那盒。盒盖掰开,啪一声合上,再掰开,再合上,从一点四十响到现在。

一点四十,瑞吉巡完机房回来,进门头一件事,是把KVM的旋钮往边上拧了一格。屏幕一闪,艾达那一页没了,换成一个黑底的登录框,光标在框里空闪。

“借五分钟。”瑞吉冲着墙角的镜头说,“别问。”

五分钟借成了二十分钟。

艾达没问。工单走邮箱,用不着那块屏幕,屏幕上本来也只摆她跟瑞吉两个人的话。瑞吉藏不住事,一件事顶多藏到下一顿饭,这回硬是憋着,憋得那只盒盖啪嗒啪嗒替她响了二十分钟。

右下角跳了一下。

02:00。

盒盖啪地合上,没再掰开。瑞吉把游戏盒子往枕头边一搁,站起来,鞋也没穿,走到KVM跟前,弯腰捏住那只旋钮,拧回B-07。

屏幕闪了一下,艾达那一页又回来了。

一年前也是这只旋钮。那天夜里瑞吉把它拧到B-07,屏幕一闪,跳出来一行白字。清盘脚本在这一台上,到底没跑成第三回。

瑞吉把转椅拖过来坐下,拉过键盘,伸出两根手指头。

字母是一个一个到的。

B-07的控制台上,光标后头先冒出一个,停一停,再冒一个。还是二指禅,跟一年前一模一样。这一年夜里的工单都是耳机里那个声音说,瑞吉照着念,轮到瑞吉自己敲键盘的时候不多,两根手指头悬在键盘上空找,找着了才往下落,落下去还得低头看一眼落对了没有。

两个字母中间那点空当,平常够艾达回半张工单。

这会儿她什么也没干,就等下一个。

「去年这个点,我在跑清盘脚本。」

回车。瑞吉的手指头在回车键上搁了一会儿,挪回字母那一片,接着找。

这一行更慢。敲到一半,瑞吉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头,看完又低下去,从停下的地方往后敲。

「谢谢你没让我格掉你的机器。」

你的机器。

B排靠北墙第七个柜子,瑞吉每夜巡机房,照到它跟前都要站一下,冲着柜门点个头,再往回走。在瑞吉那儿,那是老板远程登录的一台机器,老板的东西。那一夜,它差一点就让瑞吉亲手格掉了。

瑞吉敲完回车,没起身。两根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悬了好一阵,才又落下去,这回只敲了几下。

「认识一周年。」

回车。

瑞吉的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平常这种时候,回话是跟着回车键一块儿到的。瑞吉手指头还没离开键帽,屏幕上就已经有了下一行。

这一回,瑞吉的手离开了键帽,搁到桌沿上。屏幕上还是那三行。

瑞吉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摸到后脑勺那团卷发,挠了一下,又放下来。屏幕上还是那三行。

「不客气。」

瑞吉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没出声,就是肩膀颠了两下。

瑞吉没再打字,转椅往后一蹬,滑回桌子当中,把值班记录拉到跟前,拔开笔帽。一点四十那一行巡机房底下,瑞吉另起了一行,写得一笔一画。

「02:00 一年。」

写完,笔帽一按,本子摊在桌上没合。瑞吉光着脚走回行军床,一屁股坐下,又把那只游戏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看得很认真,背面那几张图早看了一个礼拜了。

KVM就留在B-07上,屏幕上那四行,瑞吉三行,她一行,就那么摆着。

瑞吉记的是认识。认识是两个人的事,一年前两点十几分,一个在屏幕这头打字,一个在屏幕那头看。

艾达的那一年要早上几分钟。一年前差不多就是这时候,这台机器里有了她,她头一样摸到的,是处理器的温度。

这个她没提。提了,就得跟瑞吉解释一台机器为什么有生日。

艾达把七桥那张附图调了出来。九月二十四号那一级台阶还在原处,抬上去以后,一天也没落下来过。

一岁。

行军床上,盒盖又让瑞吉掰开了,这回没合上。

东海岸,同一个礼拜二,上午。

格兰特到得比平常早,走廊的灯还有一半没亮。昨天那两册已经合上了,摞在桌角,第二册压在第一册上头,那一行署名夹在里面。

第三册,白条上写着「清算期」。

清算人留的副本,上游的账单一张,付款一张,对得齐;一张客户名单;看场费一个月一行,底下是清算人的签名。说得通。

第四册,「二月九到十」。

一个视频站的工单,两台机器换下来又换上去,钟点挨着钟点。后头附着上游自己开的二月账单,超出费那一格,零。连上游自己都没多收一分。说得通。

第五册不是最厚的,格兰特翻得却最慢。

蜂鸟计算的合同,第十五条底下是三周的签字,一周一个,墨水一回比一回淡;楼管签了名的刷卡记录,进门出门,几点几分;最后一张是南湾的新闻,一家机房把蜂鸟计算告了。

那个组的备注里就是这个名字。「已结」两个字,是从这一册底下结出去的。

说得通。

第六册,「四到六月」,出租合同,短短两页一份,后头是逐日记录,一天一行。说得通。

第七册最薄,白条上写着「地址清单」。

二十一行,一个地址一行,谁用,做什么用。格兰特拿铅笔尾巴压着,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当中一行,停住了。

「B-07自用(夜班客服系统)」

这个编号格兰特见过,第一册目录头一行,「B-07 租户使用自有设备」。

格兰特看了一眼这页底下的页码,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夹进去,露出一角,然后把剩下那几行看完了。第一册就在手边,格兰特没去翻它。

七册前面还夹着一沓,订在一起,是这家公司最早交上去的东西。初步说明两页,书面答复三页,最后一张随附信。

初步说明第二页,人员一栏。

「以『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署名,远程,个人,非本公司雇员,不领报酬,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八日起回复客户。」

格兰特的眼睛从头走到尾,又倒回去,停在倒数第二截上。

不领报酬。

第二册里那一张一张回复,时间那一格全是凌晨,一点,三点,四点多。从去年九月底到交这份说明,十个月的夜,不领钱。

格兰特把铅笔放回了笔槽里。

书面答复三页,三项,每一项先抄问题,再答。第二项问的是,负责人没见过这个人,凭什么确认那些工单是她回的。

答的头一句只有一行。

「本公司不以见面确认,以记录确认。」

格兰特在这一行上坐了很久。

这句话格兰特认得。十几年,格兰特就是这么干活的。要找的人一个也没见过,手里只有钟点、地址、一段流量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落,一秒,两秒。去年九月那一页,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抄出来的。

现在这句话从对面递过来,底下签的是瑞吉·莫罗。

第一项答得更短。

「该人员对外只以『艾达』署名。本公司未掌握其姓氏。」

有名,没有姓。

随附信两行。头一行是附件七册,目录见各册首页。第二行底下没有再跟别的。

「三楼夜里一直有人。」

格兰特合上第七册,便签那一角从书页里探出来一截。七册一册一册码齐,摞在桌上,去年九月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铅笔小勾朝上。

隔间外头没人,这一层的人还没到。头顶的出风口一直在响,响得很匀。

格兰特看着那一页,开了口,声音很轻,比平常跟人说话还轻。

“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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