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署名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18 0:13:47 字数:3705

东海岸那栋没有招牌的楼,九月二十三号,礼拜一上午。

收发推车有一只轱辘不太灵,从走廊那头一路吱扭着过来,在格兰特门口停下了。推车的人从底层搬出一只纸箱,往桌角那块空地上一放,正挨着回形针盒,递过来一张单子让格兰特签了收,就推着车往下一扇门去了,吱扭声越走越远。

纸箱上贴着一张借调单,借出人那一栏是那个组的名字缩写,几个大写字母挤在格子里。

格兰特拿裁纸刀顺着封箱胶带划下去。

箱子里码得齐齐整整,七册复印件,一册一册竖着排,书脊那一侧都贴了白条,手写的册名。每册翻开,头一张是目录,第二张是一页声明,最上面一行「以上副本与原件一致」,底下还有几格,格兰特没往下看。

目录页抬头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莫罗技术服务。底下签着负责人的名字,瑞吉·莫罗。

便签最底下那一行,「未登记名」,现在有名字了。

格兰特把第一册抽了出来,白条上写着「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

回形针盒挪到一边,去年九月那一页摊开,放在左手边,五月的便签还在右手边。那一页正面,地址底下,是格兰特当时一笔一笔抄下来的一列钟点,那天上午那几十次往外的提交,挑能看清的抄,抄到分钟。

第一册翻开,目录最上面一行。

「9/24 上午(第一单之前):B-07 租户使用自有设备。」

格兰特在「自有设备」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往下翻了。

后面是快单网的导出记录,瑞吉·莫罗名下的账户,一行一单,下单人、交付时间、入账,三栏印得密密麻麻,字小得要凑近了看。

格兰特从自己那一页的第一个钟点找起。

导出记录里的交付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那个钟点,前后差不到一分钟,有一行停在那儿。下单人是俄亥俄一家牙科诊所,后头跟着个联系人的名字,单子底下一句客户自己写的话,说的是预约表单交不上去,病人约不上号。入账那一栏是满的。

格兰特看完这一行,又回到自己那一页,拿铅笔在那个钟点旁边打了个小勾。

勾打得很小,比那一行「不像人,也不像程序」的字还小。

第二个钟点,导出记录往下数四五行。温哥华一家小旅行社,网站报错,交付时间对得上,入账也有。去年那批元数据里,往外指的那一头,就有一台在温哥华。

第二个勾。

第三个,一家卖手工皂的网店,搬库,十点多交的。

第三个勾。

后面的格兰特就不一行一行念了。左手按住导出记录,右手的铅笔在那一页上往下走,找到一行,回来打一个勾,再找下一行,再回来。勾一个一个落下去,挨着那列钟点,一个比一个整齐,渐渐排成了一列。

一年前,格兰特在这页纸上看见的是一串快得不像人的数字。现在每个数字后头都站着一张单子,一个下单的人,一笔入账,有人在俄亥俄等着病人约号,有人在温哥华等着网站别再报错。

说得通。一行一行,都说得通。

铅笔走到那一列的底下,停了。

格兰特把右手边的便签拿过来,那一列整秒竖着排在那儿,一秒,两秒,又是两秒。

格兰特拿着这三个停顿去导出记录里比。按她那一页上的钟点,它们都落在两单中间,上一单交付了,下一单还没交。一秒,两秒,就在那两行之间的空白里,什么都没写。

往后翻,第一册没有一张纸提到这几秒。

格兰特没有翻第二遍。人干着活停下来几秒钟,抬头看一眼窗外,端起杯子喝一口,揉一揉眼睛,要什么纸来证明。谁也不会为这个写一张说明。

可那几秒就是格兰特一年前留下这一页的缘故。

格兰特盯着便签,那一年里没脸的那个影子,这回自己转了过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旁边一只喝空了的咖啡纸杯,杯沿上压着个牙印。熬了一整夜,天都亮了,还在快单网上一单一单地接急活,替人修表单,替人救报错,交一单,收一笔,再点开下一单。困到极处,手停一下,一秒,两秒,又接着干。

这张脸配上去,便签上那三个数正好都有了着落。

格兰特看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说不上来。那几秒格兰特翻来覆去听了一年,现在给它配了这么一张随处都能见着的脸,像一段听熟了的声音,配了别人的嘴型。

格兰特把那张脸放下了,便签搁回右手边,上沿跟那一页对齐。

奥克兰这边,同一个礼拜一,上午十点。

值班室的座机响了两声,艾达在麦克风里听见瑞吉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利索就抓起了听筒。伊内丝在一楼,说诊所的人到了,车停在卸货口,后备箱开着。

“马上。”

瑞吉挂了电话,从门后头拽出那辆平板推车,推着出了门,拐角那儿照例磕了一下。走廊那头的货梯咣当一声,铁门哗啦拉了一下,卡住,又哗啦拉了一下,这才拉到头。然后是往下沉的那阵嗡嗡声,越沉越闷,三楼的麦克风就什么都收不着了。

一楼不在镜头里。人是什么样,机器多大个儿,艾达都得等它们上了三楼才知道。

等了六七分钟,货梯又嗡嗡地上来了。

铁门拉开,照旧是两下。先出来的是推车,推车上横躺着一台机器,裹着一层气泡膜,四个角拿纸壳护着,瑞吉在后头推,脑门上已经冒汗了。跟在后面的是诊所那边的技术员,背着一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小捆网线和一卷扎带,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门上看门牌。

机房门口那台镜头装得低,画面边上先进来半个推车,再进来瑞吉的半个身子,最后是技术员的一只手,拎着那捆网线。

A 排靠门那一格,柜门上贴着那截美纹纸,「诊所」,「所」字那一撇还歪着。技术员在柜门前站住了,看了看那两个字,没说什么,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搁,蹲下去拆气泡膜。

上架是两个人的活。导轨上周瑞吉就装好了,技术员托住机器后半截,瑞吉托前半截,对准了往里推,推到一半卡住了,退出来,再推,这回顺着导轨滑进去,咔的一声到了底。

瑞吉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腰。

“一个预约系统,看病挂号用的,怎么沉得跟装了一机箱砖头似的。”

技术员笑了一下,说里头是两块硬盘,做了镜像,坏一块病人的号还在。

瑞吉“哦”了一声,像是这个答案比砖头还没劲。

然后是插电。瑞吉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摸出电源线,插上,柜子里那排电源灯亮了一个绿的。技术员接网线,接一根,拿手指头顺着往后捋一遍,看着线进了配线架,再接第二根,接完拿扎带捆了两道,多出来的线头拿钳子剪掉,扔进自己的双肩包里,一截都没落在地上。

开机。风扇先吼了一阵,吼完就平了,前面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技术员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就站在柜门跟前,打开,敲了一阵,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通了。”

自始至终,技术员就在靠门那一小截站着,蹲着,转身,没往机房里头走过一步。镜头里看得一清二楚。

瑞吉送人下楼,货梯铁门又是两下。

艾达把运维后台那张流量图拉到最右边。

礼拜五结账那会儿,这一截还是平的,平了好几个月,平得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样。八月汇总时进账往上走了一点,诺拉在账本上点了个铅笔小箭头,可那是钱,线上的流量没动过。

十点二十一分,最右边那一截往上抬了一下。

抬得不多,比原来高出一小级,抬上去就平了,像楼梯上多了一层台阶,稳稳当当地往右走。诊所那边大概是开始约号了,有人约周三下午看咳嗽,有人约礼拜五早上复诊,一个约号就是一点流量,一点一点汇到这条线上,汇成了这一级。

又是诊所,又是预约表单。

一年前的明天,九月二十四号,她接的第一单就是俄亥俄一家牙科诊所,预约表单交不上去,病人约不上号。本博士重生以后头一件正事,就是替人修挂号。

运维后台这张图只能往左拖到一月一号,再往前就拖不动了。一月一号以前的自己,艾达只见过一回,在七月里七桥那份核查通知的附图上。那张图上,二〇一二年九月前二十来天几乎贴着底,九月二十四号起抬起了一级台阶。

那一级就是她。她醒了,开始干活,一单接一单地交,别人图上的线就这么抬了一下,抬上去就再没下来过。

现在轮到她看着别人在她的图上抬起一级。

这条线现在有人在看。七桥的核查还没结,露丝没消息就是没消息,八月寄出去的七册纸,到这会儿还压在七桥那边。正在被人看着的一条线,平白多出一级,看的人眼睛会先落在哪儿,艾达心里有数。

她可以让它平一点。办法现成的,别处让出一点,把这一级凑平,图上照旧是一条直线,谁也看不出这个礼拜一跟上个礼拜一有什么两样。

给我三秒。

第一秒:谁的?诊所的。一家社区诊所,四个人的小软件公司替它管的预约系统,机器是人家的,人刚走,扎带的线头都带走了。

第二秒:为什么抬?病人在约号。看咳嗽的,复诊的,往后每天上午这个钟点,这一级都会在这儿。

第三秒:有没有一张纸?有。合同第二版,八月三十号签回来的;季度预付当天就到了账;设备与用途登记表上那一行,九月三号整张重打,「客户整柜(社区诊所预约系统)」,瑞吉在底下签了字,诺拉归了档。

三秒过完,艾达什么都没碰。

去年那一级,纸是后来一张一张找齐的,找了一个夏天,装了七册。这一级还没长出来,纸就先到了,在那儿等着它。

这层楼里最无聊的一级。

走廊里货梯又咣当一声,铁门拉了两下,瑞吉回来了,进门先往行军床上一倒,鞋踢到一边,冲着墙角的镜头摆了摆手,意思是活干完了,别找她。

东海岸,同一天下午。

格兰特桌上还摊着第一册,去年九月那一页挨着它,铅笔小勾在那列钟点旁边排成一列,一个也没擦。

台灯开着。格兰特把第二册抽出来,白条上写着「凌晨常态」。

目录第一行:「2012 年 9 月 28 日起,夜间客服记录,按月归档。」

翻过目录,翻过声明页,头一页就是第一张回复,复印得有点淡,边上一道复印机压出来的灰印子。一张工单,客户问网站的事,底下回了几行。时间那一格是凌晨三点多。

回复的最后,署名单独占了一行。

格兰特把那一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二册就那么翻在头一页上,那一行正好落在台灯底下。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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