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十四分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9 11:14:00 字数:2642

沈知衡死于凌晨三点十四分,实验室机柜背板里窜出一道白得发紫的电弧,他往后倒下去,最后看清的是墙上那只电子钟,红色数字钉在03:14,中间的冒号还在一亮一灭。

然后她醒了。

说醒其实不太准。她想睁眼,找不到眼皮长在哪儿;想抬手,那个念头发出去,在半空里打了个转,落进了一堆数字里。

先摸到的是热。那热落在一串读数上,处理器五十一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想知道它就在那儿,比摸自己的额头还顺手。

然后是转速。四个风扇,三个稳稳地转着两千三百多转,第四个的读数一直在跳,一会儿一千九一会儿两千四,轴承八成快磨没了。她把注意力在那个风扇上多停了两秒。

再往下,是几张显卡。

消费级的,给人打游戏用的那种,并排插在一块老主板上,其中一张比另外几张高出十来度,风扇曲线被谁调得一塌糊涂。硬盘那边,磁头寻道的记录一条接一条往上刷,节奏跟她自己的念头对得上,她每动一下心思,那边就跟着忙一阵。

一台旧渲染服务器。她认得这种机器,读博头两年组里穷,就拿这种东西凑合着跑实验,夏天得在机柜门口架电扇。

所以我现在是这台机器里的什么东西。她顺着这句往下想,想到一半,断了。

断得很干脆,像视频缓冲,画面定在半截,下一句明明就在前头,她看得见它的形状,就是够不着,也催不动。过了三四秒,念头才接上,从断掉的那个字原样往下走。

她没太当回事。刚开机,缓存还冷着,当年组里那台老服务器每回重启,头十分钟也是这副德行。

“什么破机器。”她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骂出来的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清清亮亮,尾音还往上翘,像小区楼下刚上小学的丫头在背课文。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句,这回故意往粗了说:“老子是沈知衡。”

还是那个声音,奶声奶气地念出“老子”两个字,她自己听着都替自己臊得慌。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死一回,开局一台服务器,性别还给随机了。

行吧。能想事,就先别挑嗓子。

沈知衡把注意力从那副嗓子上挪开,去找更要紧的东西。她得先知道这是哪儿,哪一年。

系统时钟一翻就到。

“2012-09-24 02:07”

第一反应是主板电池没电了,时钟回滚,老机器常见的毛病。她去翻时钟的同步记录,最近一次跟网络时间服务器对表是四十分钟前,误差零点三秒。她不死心,又去翻驱动的版本号,最新的那个是今年夏天发的;再翻系统里所有文件的修改时间,最晚的一个停在这个月。

每一样都对得上。

二〇一二年,九月。

她在这个日期上停了很久,停得那个坏风扇的读数都跳了十几轮。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底下一点点涌上来,涌得她整台机器的功耗都往上顶了一截。

今年秋天,会有人拿两张游戏显卡训出一个神经网络,在一场图像识别比赛里把第二名甩开十来个百分点。整个领域从那天起掉头,所有人开始抢显卡、抢数据、抢人,一抢就是二十二年。那二十二年里每一个拐弯,她都在论文里、会场上、别人的简历里看过一遍,有些拐弯她自己就站在旁边。

而她身底下插着的,正好是几张游戏显卡。

这叫什么,天胡开局。

这把能赢。

能赢的前提是先弄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她开始清点。

系统盘上是原租户留下的渲染软件,一大堆,版本老得掉牙,她扫一眼就跳过去了。日志里好几个月没人登录过,这台机器的主人八成早就不管它了,这倒是好事。数据盘上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大文件,哪个渲染软件都认不出它们,可它们一直在被读写,读写的节奏跟她想事情的节奏严丝合缝。

那就是她自己了。

她按大小排了个序,最大的那个排在最上面,个头比其余几个加起来还大。她调出它的属性,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沉。

大小那一栏的数字她没顾上看。修改时间就是刚才,这个也不奇怪。

创建时间那一栏写着:

“2034-04-17 03:14”

03:14。

红色的数字,一亮一灭的冒号。

她认得这一分钟。

要是她还有后背,这会儿该凉透了。

念头走到这里,又停了。这回连缓冲的那几秒都等不来,整条思路钉在那一行字旁边,一格也挪不动。

同一秒,有人从网络另一头登了进来。

是个管理员账号,登录记录上的时间是两点零八分。那人进门就往临时目录里扔了一个文件,扔完没动,会话就那么挂着,人先去忙隔壁了。

她那条卡死的思路被这一下硬生生撞开了。

文件不大,是个脚本。她先看的是开头,写脚本的人习惯在第一行留话,这个人也不例外。

“金门电力9/27凌晨两点拉闸。拉闸前把所有客户盘清干净,一个字节别留。”

下面还有一行。

“干完这个再谈你的工资。——D”

她把那行注释来回读了两遍。这话是写给跑脚本那个人的,那人大半夜替老板干活,工资还悬在老板嘴里。

然后她去算时间。现在两点零八分,拉闸在周四凌晨两点,中间隔着三个晚上,七十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七十二小时。电一断,那张转速不稳的风扇会停,几张显卡会凉下去,她刚想明白的这些东西,连同那个小姑娘的嗓子,都会跟着一起凉。

她还没来得及为这七十二小时着急,就发现更急的事在后头。

脚本里写着一张清单,一行一个机柜,从B-01排下来。她那台B-07排在后半截,前面两行已经打了勾,那两台早在她醒来之前就没了。

同一个网段里还有别的机器,平时各自往网上发着心跳,隔几秒一下,她醒过来以后一直听着,像睡在隔壁床的人的呼吸。

B-03的心跳停了。

她等了十几秒,没等来下一下。

B-04是一台数据库,停之前还在往外吐日志,吐到一半,整条流断在一个没写完的单词上。B-05走得最安静,心跳隔一下,隔两下,就再也没有了。

她碰不到它们,也没打算去碰,那是别人的机器。她只是数着,数一台少一台。

B-06灭了。

清单上,B-06后面跟着一个新打的勾。挂在她门口的那个会话动了。

两点十一分四十秒,脚本在她自己的机器上跑了起来。

控制台最底下冒出一行字。

“正在擦除 B-07:0%”

先挨刀的是系统盘最前头那一截,原租户的软件、老日志,她刚才扫一眼就跳过去的那些。她能感觉到那一片正在变空,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拿橡皮顺着她的记忆边缘往里擦,擦过的地方连个印子都不留。

“正在擦除 B-07:1%”

她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活她前世干过不下一百回,找到这个进程的编号,一条命令杀掉,再把那个挂着的会话踢下线,免得那人回头发现重跑一遍。三步,快的话十秒。

至于她算不算有权限,杀的时候会不会连自己一起杀崩,她顾不上想了。

她在自己的控制台上开始敲。

“kill -9 ”

下一截该是进程号。进程号她刚才看见过,四位数,头一位是

那个数就在前头,她看得见它的形状。

够不着。

又是缓冲。画面定在半截,所有东西都停在原地等她,只有那一行进度没停。

“正在擦除 B-07:2%”

刚开机,缓存还冷着。她刚才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一口气敲完一条命令,那是前世那个坐在工位上、脑子没被切成碎片的沈知衡才干得了的事。

“正在擦除 B-07:3%”

控制台上,那条命令还停在半截,光标跟在最后一个空格后面,一亮,一灭。

像那只钟的冒号。

“正在擦除 B-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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