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格我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9 11:14:18 字数:3564

头一位是七。

那个数终于从缓冲里掉了出来,后面三位跟着一起涌上来,七、三、零、六。沈知衡一个都没敲错,回车落下去的时候,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正在擦除 B-07:4%”

那一行停住了。

她又等了两秒,那串数字还是四,进程列表里那个名字已经没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遗言都没往日志里留。

她差点用那副小姑娘嗓子在脑子里喊出声来。

被擦掉的那一截她翻了一遍,是原租户留下的渲染缓存,几年前的贴图、半截动画帧,擦了也就擦了。她那几个大文件好好地待在数据盘上,一个字节都没少。

第二步是把门口那个会话踢出去。她刚把念头对准它,会话先动了。

“正在擦除 B-07:0%”

重跑了。

这回她没卡。进程号还是四位数,她看到第三位就已经把命令敲完,零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待了不到一秒,就跟着进程一起没了。

可她知道这招用不了第三回。

网络那头的人不傻,脚本连着失败两次,对方下一步要么换个脚本,要么走过来。走过来的话,最省事的办法是把线一拔,她拦得住一行命令,拦不住一只手。

能跟那只手打交道的,只剩下嘴。她没有嘴,她有一块屏幕。

把自己亮给一个陌生人是什么下场,她算不出来;等着那只手伸过来是什么下场,她算得出来。

装成系统报错太假,装神弄鬼更蠢,大半夜的,吓跑了还算好,吓急了那人当场就拔线。

沈知衡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敲了一行字,然后等着有人来看。

“别格我。这台机器上有人。”

值班室里,瑞吉·莫罗盯着运维台式机上的日志,嘴里的口香糖停了。

“B-07 中断”

第二遍了。

“搞什么?”瑞吉对着屏幕说,“前面六台都乖乖的,B-06我还跟它说了再见,老兄,走好,下辈子投胎当台游戏机。结果到你这儿闹脾气?”

说完从椅子上起来,把那件褪色的奥克兰球队外套往上拽了拽,推门进了机房。

B排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靠北墙那台还亮着,硬盘灯闪得跟过节一样。瑞吉站在机柜前看了一会儿,挠了挠脑后那团随手揪起来的卷发,揪得太松,又掉下来几绺。

“有人在你肚子里干活,是不是?”瑞吉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要是联邦那帮人在你身上装了什么东西,我不想知道,真的,一个字都别告诉我。”

机器没理瑞吉。

瑞吉回到值班室,把KVM的旋钮拧到B-07,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白字。

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值班室,好像那个“人”会从行军床底下钻出来。

“好吧。”瑞吉说,“好吧,好吧。”

坐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找字母。

沈知衡看着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往屏幕上挤,中间的空当长得够她把一句话想三遍。

“你是谁?”

就这么三个字,屏幕那头敲了快十秒。二指禅,还是每敲一个字母都要低头找一找的那种。

她回得很快。

“B-07的租户。远程登录我自己的机器。”

“还有,你打字能快点吗?”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字母又开始一个一个往外蹦,这回蹦了很久。

“女士,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六,我已经送走了六台机器,喝了三杯戴尔留下的烂咖啡,你跟我说这是你的机器?B-07是微光渲染的,那家公司的电话早就停机了,邮件退信,账单寄过去原封不动退回来,好几个月了。”

女士。

沈知衡统共只打了两行字,对面就叫上女士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句「你打字能快点吗」,行吧,这口气确实不太像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

“你是微光渲染的人?”

“算是。”

又是很长一段空白。等下一行出来的时候,她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你该找戴尔,别找我。老板说全格,我就得全格。我三个月的工资还攥在他手里呢,女士,我没空陪你聊天。”

“对不起了。”

然后键盘就没动静了。

沈知衡等了三秒,没有下一行。又等了三秒,还是没有。

脚本失败了两回,对面不会再试第三回,接下来要做的,是那件最省事的事。她看不见机房,也不知道那人此刻走到了哪一步,只知道自己身后有一根电源线,插头插在机柜底下,谁都能弯腰一拔。

拔下去,风扇停,显卡凉,她刚捡回来的这条命,连同那副小姑娘嗓子,一起回到凌晨三点十四分。

她手里能动的只有自己这台机器。

沈知衡把所有风扇的转速一口气拉到了顶,然后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你格了我,他也不会给你那三个月工资。”

机房里,瑞吉的手已经握住了B-07的电源线。

插头有点烫,瑞吉正琢磨着该一口气拔还是先晃松了再拔,面前的机器突然吼了起来。四个风扇同时拉到最高,那动静像一台吸尘器贴着脸开机,瑞吉整个人往后一弹,差点把线一起拽出来。

“嘿!嘿!行了!”瑞吉松开手,冲着机柜嚷,“你冲我吼什么?”

又扭头往值班室看。隔着一排空机柜和一道玻璃,KVM屏幕上多出了一行白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犹豫了两秒,瑞吉还是走了回去。

站到屏幕前,把那行字从头读到尾,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嘴里那块口香糖一动不动,人就这么站着,站到身后的风扇慢慢降了下来,机房里重新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过了很久,瑞吉才又坐下来,两根手指悬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工资的事?”

“你自己刚打的。”

对面张了张嘴,低头去翻屏幕上的记录,翻到那一行,骂了一句,骂得很轻。

“行,行。”瑞吉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我怎么知道你是个人,不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小子隔着网线耍我?这年头什么都有,你知道吗,他们连你家冰箱都能听。”

屏幕上跟着跳出一行,比嘴上说的短多了。

“证明一下你在看。”

下面是一串网址,一个用户名,一个密码。密码是瑞吉的生日,敲完才反应过来,又把手缩了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沈知衡顺着那串网址登了进去。

画面加载得很慢,一块一块往下刷,刷出来是一间窄屋子,一张行军床,一台咖啡机,一个女人坐在屏幕前面,脸冲着镜头这边。

沈知衡盯着那张脸看。

画质糊得厉害,压缩块一格一格的,人一动,半张脸就糊成一团。可那是一张活人的脸。个子不小,肩膀宽,脸上有点肉,眼睛熬得通红,一头棕色卷发揪成一团顶在脑后,乱七八糟,嘴里在嚼东西。

原来打字那么慢的是个姑娘。沈知衡在这个结论上多停了半秒,又把它挪开了,现在不是看人的时候。

二十二年后的摄像头能数清这姑娘头上有几根卷毛翘着。这台只能数清瑞吉有几根手指。

瑞吉冲着镜头举起一只手,伸了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把无名指收回去,换成了小拇指。

“三根。食指、中指、小拇指。”

沈知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还有,你那件外套该退休了。”

瑞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镜头,表情像被人当面踩了一脚球鞋。

“嘿,这件是季后赛那年买的,那年我们差一点就进了,你知道差一点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那种差一点。它是有功勋的,女士,它比这栋楼里任何一台机器都有资格待在这儿。”

瑞吉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拉,拉到了下巴。

“好吧。”瑞吉说,“你在看。”

瑞吉又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好像想透过那个小黑眼睛往回看点什么。

“可这不公平,女士。你在那头把我从头看到脚,连外套都点评上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瑞吉嚼了两下口香糖,声音低了点,像是自己跟自己说。

“嗓子我也没听过。打字这么冲的,嗓子肯定也冲。”

沈知衡没接这一句。

嗓子是有的,甜得能拉丝,配上一肚子三十多岁男博士的牢骚。真放出来,这姑娘大概会以为有人在机房里藏了个小学生。

我这张脸,你还是别惦记了。

瑞吉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话,耸耸肩,没再碰那根电源线。

天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摄像头画面里那扇窗从黑变成灰,瑞吉在键盘前打了两回盹,每回醒过来,都先扭头往B-07的方向看一眼。

六点半,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五十来岁,一身高尔夫球衫,手里拎着一个空纸箱,看都没看瑞吉,直奔墙角那台咖啡机。

瑞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弹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瑞吉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正好挡在KVM屏幕前面,屏幕上还亮着沈知衡刚才打的那几行字。

“清完没有?”戴尔拔了咖啡机的插头,把它塞进纸箱。

“快了。”瑞吉说,“快了快了,就剩最后那一台,那台老东西慢,硬盘转得跟我奶奶走路一样,我盯着呢,天黑前,不,中午前,中午前肯定弄完。”

“我问你清完没有。”

“快了。”

戴尔哼了一声,拉开抽屉,把零钱盒拿出来晃了晃,听着里头的硬币响,也塞进了纸箱。他离B-07只隔着一道玻璃,那台机器的风扇就在他身后转着,他一眼都没往那边瞧。

“这堆破机器连废铁价都不值。”他说。

瑞吉嘴里的口香糖停住了,咽了一下,什么也没咽下去。

“戴尔,那我的工资呢?”

“去排队。”

戴尔抱起纸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瑞吉一眼,从那团揪乱的卷发、那件外套,一直看到瑞吉脚上的旧球鞋。

“你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瑞吉站在原地,脸一直红到脖子根,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到底一个字也没追出去。

慢慢坐到行军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沈知衡在摄像头里看完了整场。

那两句话她原样收着,一个字都没漏。

然后她开始算。一个被欠了三个月工资的人,手里有这栋楼的门禁,有机房的钥匙,刚刚当着老板的面替她撒了一个谎,撒得那么烂,老板都没看出来。

戴尔不知道她存在。戴尔也不知道,这个夜班的,刚才差点就把B-07拔了,却站在了B-07前面。

她手里第一次有了一样能谈的东西。

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欠你多少?”

停了一秒,又是一行。

“我雇你。”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