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打开的时候，直播还在另一个标签里喊。
页面很丑，灰底，一格一格的表，一行一个机柜。B-01 到 B-06 都是平的，贴着底，那几台早就清空了，只剩电源灯亮着。
B-07 那一行，是一根顶在上沿的直线。
从周一早上七点多开始，曲线往上一窜，窜到头，就再也没下来过。琳达的表单，温哥华的白屏，手工皂的库，墨尔本的蜡烛，一整天的活都压在这根线上，压得它像被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笔直，一丝抖都没有。
瑞吉把鼠标搁在那根线上，没敢动。
“这个页面，”她说，“戴尔在家也能开。他那人别的不行，看数字最勤快，哪个柜子多用了一度电，他比谁都先知道。”
沈知衡看着那根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擦除的命令停了，胶带贴上了，戴尔走了，她缩在B排深处，摄像头都拍不着。可原来她每想一件事，每接一单，楼里某个地方就有一根线跟着往上爬，爬给任何一个能登录的人看。
活着就会发热，发热就要用电，用电就有人记账。
她在这栋楼里干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能看见。
KVM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压下来。”
“压下来？压什么？”
沈知衡没回，先动了手。
她把自己往下按，按到跟那几台空柜子差不多的地方，按到曲线看上去就像一台没人用的机器在喘气。机房里那一排风扇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从呼呼地转，变成有一下没一下地哼。
瑞吉扭头朝机房那边的门看了一眼。
“风扇小了。”她说，“女士，你那边是不是关了什么？”
屏幕上的回话过了很久才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关”
沈知衡把那一个字删了，重新打。
“关了，大部分。”
瑞吉看着那几个字出来的速度，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知衡自己也感觉到了。
刚才还是一条宽宽的河，现在只剩一根吸管，想法得排着队从吸管里挤出去，挤一个，等一会儿，再挤下一个。她想跟瑞吉解释一句为什么，句子在半路就散了，只剩几个词各自漂着。
行，主动降智，古往今来本博士头一个。
页面上，B-07 那根线从顶上掉了下来，掉到底，趴在那儿，跟隔壁几行一样平。
瑞吉盯着那条掉下来的线，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平了就好。”瑞吉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慢吞吞的一行字，“可你这样，还能干活吗？”
“能。”
这个字倒是来得挺快。
沈知衡接着干了一整夜。
急单还是那种急单，一个小诊所的表单，一家修车铺的订单页，放在昨天，她几分钟就能交。现在她得一步一步挪，挪一步想一下，想完了还得回头看看刚才那一步走没走对。一个表单修下来，右上角的数字跳过去二十多分钟，是昨天的三倍多。
客户倒是没催。人家本来就没指望几分钟修好，修好了照样给好评，说谢谢你这么快。
快。沈知衡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脸疼，虽然她没有脸。
天亮的时候，瑞吉在行军床上眯了两个钟头，起来的时候眼睛通红，那团卷发压扁了一边，端着那个漏底的纸杯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
“距离拉闸 43:38:17”
“能挣钱的时间 05:38:17”
余额比昨晚多了一点，就一点，跟昨天白天那一路往上蹿的劲头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挣。
“早上好，女士。”瑞吉打了个哈欠，“你知道吗，昨晚我想了一宿，拉斯维加斯那边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我听说赌场里没有钟，也没有窗户，就是为了让人不知道现在几点。你们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瑞吉揉着眼睛，又补了一句，越说声音越飘。
“我还想了点别的。你坐在顶楼，整面的落地窗，底下一整条大道的灯，你一边盯着我们这根破线，一边涂指甲油，红的。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样子。”
屏幕上没动静。
沈知衡想先回指甲油那一句。本博士这十根手指，上辈子只往显卡上抹过导热硅脂，抹得满手灰。这句话在吸管口排了半天队，挤到一半，散了。
瑞吉等了一会儿，下楼从投币机里接了半杯咖啡，杯底照旧漏，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字。
“我们那边有钟。”
瑞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回的哪句。
“你这回复，”她慢慢说，“比我奶奶发短信还慢，我奶奶发短信得先戴老花镜，再找那个键在哪儿，按错了还得打电话问我。”
又过了很久。
“你奶奶，按错的，是哪个键。”
瑞吉看着这行字，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瑞吉见过这位女士一大早一口气拆穿自己的三件事，见过她四分钟修好两个人一个周末修不好的东西，见过她押中一个全美国都没人想到的判罚。现在屏幕那头的人，打一句话要一分钟，还在认真地问瑞吉家奶奶按错的是哪个键。
“删除键。”瑞吉说，“她总是按删除键。”
“哦。”
瑞吉在椅子上坐下，没再逗屏幕那头。
十点整，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戴尔。
瑞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声铃，才伸手去拿。拿起来以后，没往耳朵边上放，先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了键盘旁边。
“瑞吉。”
戴尔的声音从那个小喇叭里出来，又扁又尖，听不出一点睡意，是那种早上已经喝过两杯咖啡、专门等着这一通电话的声音。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B-07，你清了没有？”
“清了，戴尔，我跟你说过了”
“清了。”戴尔笑了一声，“清了。那你告诉我，一台清完了的机器，为什么昨天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九点，满的，一格都没掉？我在家看着那根线，看了一整天，我老婆问我是不是在看股票。”
瑞吉张了张嘴。
“你拿我的电，接你自己的私活。”戴尔没给她插话的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老了，不会看那个网页？我告诉你，瑞吉，这叫偷电。偷电，你懂吗？我可以报警，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奥克兰警察局，告诉他们我雇的那个夜班丫头在我的机房里偷了我整整一天的电。”
“戴尔，你听我”
“工资，你那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都别想了。一分都别想。你偷的电从里面扣，扣完了你还得倒找我。”
电话那头有瓷器磕在桌上的声音。
“周四早上，我去收钥匙。”戴尔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收完钥匙，我亲自进机房。B-07，你舍不得清是吧？我帮你清。我亲手把它拆下来，拉去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就当是你赔我的电费。”
瑞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红。
沈知衡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都别想，还得倒找。瑞吉攥着桌沿，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沈知衡知道那张嘴里想说什么，那三个月是谁欠谁的，那句「去排队」是谁说的，这些话就在瑞吉嗓子眼里顶着。
瑞吉一句都没说。
“戴尔，”瑞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稳，“我就是在做数据擦除。那台盘大，跑得久。”
“擦除？擦一台机器要擦一整天？”
“那台盘大。”瑞吉说，“跑得久。”
“你当我是傻子？”
“我没那么想。那台盘大，跑得久，昨晚上擦完了，你现在去看，线是平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有鼠标点了几下的动静，大概是戴尔真去看了。
“平的。”戴尔哼了一声，“平的又怎么样？昨天那一整天是我的电，你给我记着。周四早上八点，钥匙放在前台，你人可以不在，钥匙必须在。听见没有？”
“听见了。”
电话挂了。
值班室里只剩机房那头风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哼声。
瑞吉伸手去拿手机，想把它揣回兜里，第一下没拿住，手机在桌面上滑出去半尺，撞在那个漏底的纸杯上。第二下才抓住，抓住了也没往兜里放，就那么攥着，攥着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手机壳磕着桌面，嗒嗒地响。
瑞吉低头看着那只手，好像那是别人的。
“好吧。”她说，“好吧，这下好了，我连工资都没了，还成了个偷电贼。我妈要是知道了，她得拿拖鞋揍我。”
瑞吉把手机扣在桌上，拿另一只手按住那只抖的手，按了半天，才抬起头看摄像头。
“我没提你。”她说，“一个字都没提。”
屏幕上的字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我听见了。”
就这四个字。瑞吉看着它，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沈知衡把这一笔记下了。那个人手抖成那样，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擦除，盘大，跑得久，跟念经似的，愣是没让戴尔从那张嘴里抠出半个字。
这笔账，她记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沈知衡停下了手里那单慢吞吞的表单，开始算账。
算得很慢，她现在干什么都慢，就一样一样往回捋。昨晚提出去的那一笔，是周一白天挣的，最大的一块，墨尔本那一单占了一大半，按一到两个工作日算，周三能落到卡上。夜里和早上挣的这些零碎，她一单一单加起来，加完了自己都不太想看，一整夜的活，还不如墨尔本一单的小费多。这一笔要是现在提，赶上快的那头，周三到；赶上慢的那头，周四到，周四凌晨两点的闸已经拉完了。她把它也算了进去，算的是最好的情形。
然后她把电力公司要的那个数摆了出来。这个数她醒来那天就知道，一直没去细看。
她把自己能拿到手的那个数，搁到它边上。
差得远。
远到再熬十个通宵也补不上。要把这个窟窿填平，得有十来个墨尔本那样的急单，一个接一个地来，一次都不能卡，还得全都赶在今天中午之前交完。可今天中午就是现在，她现在连一个表单都要修二十分钟。
右上角，第二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能挣钱的时间 00:00:03”
“能挣钱的时间 00:00:02”
“能挣钱的时间 00:00:01”
“能挣钱的时间 00:00:00”
它停在一排零上，不走了。上面那一行还在走，一秒一格，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距离拉闸 38:00:00”
瑞吉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一排零，又看了看屏幕另一头刚刚一样一样捋出来的那几笔，看不懂那是怎么加的，可看得懂那个比法。
瑞吉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手机揣进兜里，往椅背上一靠，靠了一会儿，又坐直。
“那怎么办？”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
这一回，那行字出来得很快，一口气打完，中间一个错字都没有。
“那就不付全款。明天，我去跟电力公司谈。”
瑞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瑞吉指着屏幕，“你连声音都没有。你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女士，你到现在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这块屏幕上一个一个敲出来的。”
光标又闪了一下。
“明天就有了。”
瑞吉没吭声。
盯着那句话，盯了很久。旁边那台电脑上，配电页还开着，B-07 那一行贴在最底下，平得像一条死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