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卖 02:31:40”
这行红字挂在急单的标题底下,每刷新一回,就少掉几秒。
发帖的是墨尔本一家网店,卖手工蜡烛和香薰,春季大促定在当地时间早上九点整,广告邮件三天前就发出去了,几千个老客户等着抢。偏偏今天凌晨,数据库崩了。商品、库存、订单全都锁在里面,前台打开就是一片空白。
店主在帖子最后一行写着,开卖前半小时必须交付,她得留时间自己点一遍。悬赏是之前那几单加起来的好几倍。
KVM屏幕右上角,两行白字一上一下。
“距离拉闸 60:31:06”
“能挣钱的时间 22:31:06”
余额那个小小的正数还在,离电力公司要的那个数,差得远。
沈知衡接了。
瑞吉从楼下那台投币咖啡机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底漏了,拿另一个纸杯在底下接着。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红字,又看了一眼右上角。
“九月搞春季大促?”
“南半球。”
“哦。”瑞吉想了想,“对,南半球。马桶冲水是反着转的那边。”
沈知衡没接这个茬,已经进了店主给的后台。
活是真重,前面几单跟它一比,都只能算热身。崩掉的库像一间被人翻过的仓库,东西都还在,就是没一样在原来的架子上。她一件一件往回归,归得很快,快到瑞吉端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纸杯站在屏幕前,忘了喝。
店主隔十分钟问一次。
“进展怎么样?”
沈知衡回,一半了。
“太好了!”
又过了一阵,店主再问,她回,快了,就剩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把归好的东西重新接起来,每一件都得接回它原来的那一头,一件接错,开卖的时候就是几千个客户同时往一个错的地方下单。
她伸手去够那一头。
没够着。
画面停了。
沈知衡再回过神的时候,聊天窗口里已经多了三条。
“还在吗?”
“你好?”
“离开卖只剩四十分钟了,请回复我!”
右上角的数字跳过去一大截。她想往回抓,抓住刚才那一头在哪儿,那一头却像被人抽走了,手里空的。
又停了。
再回过神,摄像头画面里瑞吉的脸贴在屏幕跟前,嘴在动。
“女士?女士!你别吓我,你那边又延迟了?还是有人敲门?”
聊天窗口又跳了一条,店主改成了全大写。
“你们到底还在不在?”
瑞吉看了一眼那行大写字母,又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光标,把两个纸杯往桌上一搁,杯底那点咖啡洒了一圈。
“行,行,行。”瑞吉把键盘一把拽到自己跟前,“我来。我不会修,可我会说话,我这辈子别的不会,说话我会。”
两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找字母,找到一个按一个,嘴里还跟着念。
画面又黑了。
再亮起来,聊天窗口里多了一条,是瑞吉的。
“您好,我是工程师的助理。工程师正在做备份校验,这一步不能被打扰,请您稍等。”
店主回,好的,谢谢。
一分钟没再催。
画面又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店主又开始问还要多久,瑞吉的第二条已经跟在后面。
“工程师正在跟服务器商通电话。对方是个老头,口音很重,每句话都得问两遍。”
店主回了一个“哦天哪”。
又消停了一分钟。
沈知衡在一黑一亮中间看着这些字一行一行冒出来,她能看,能读,就是动不了,那最后一步还悬在半空,怎么都接不上。
行吧,本博士的命,现在攥在一个两指禅手里。
画面再亮的时候,瑞吉已经写到了第三条,写得满头是汗,额前那几绺卷发都黏住了,一边找字母一边小声骂。
“非常抱歉,工程师的猫刚刚跳上了键盘。工程师正在把猫请下去。猫不太配合。”
聊天窗口那头安静了足有十几秒。
然后店主回了一个“哈哈”,后面跟了一句,我家也有一只,它上礼拜把我的报税表删了。
瑞吉对着屏幕挥了一下拳头。
手指刚按上第四条,写到“猫已经下去了,但是它”,沈知衡回来了。
这回是真回来了。那一头就在原地,她一伸手就够着了,接上,下一个,再下一个,一路接到底。
“工程师回来了。”瑞吉嘴比手快,冲着屏幕嚷了一声,才想起来人家听不见,赶紧把“但是它”三个字删了。
沈知衡没急着交。
店主要的时限只剩三分钟。瑞吉瞪着屏幕,手指头戳着那个交付的按钮。
“交啊!交了再说!她点开能用就行,剩下的回头再补!”
“校验。”
“女士,就三分钟了!”
沈知衡没理瑞吉,把整个库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接回去的每一件都得查一回,有没有接错,有没有漏,有没有哪一件被接到了两个地方。她刚才卡死的地方就在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最容易出事,出了事,就是几千个客户一起下单的时候炸。
右上角那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时限过了。
店主的消息跳出来,只有两个字。
“超时。”
瑞吉捂住了脸,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校验跑完,一件没错。
沈知衡点了交付,比说好的时间晚了四分钟。
店主那边没动静。瑞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又放回去,又放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听着像在祷告,又像在骂人。
二十六分钟以后,墨尔本早上九点整,那家网店准时开卖,首页上的蜡烛一排一排亮出来,订单开始往里进。
又过了十分钟,那一单的状态变成了“已验收”。
底下是五颗星,一颗不少,后面跟着一段话。
“差点心脏病发作。不过你们的工程师太神了,开卖到现在一单都没出错。多给一点,算是请工程师喝咖啡。也替我谢谢那只猫。”
追加小费那一栏,亮了。
瑞吉往椅背上一瘫,两只胳膊耷拉下去,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备份校验。”她冲着天花板说,“我连备份校验是什么都不知道,女士,我是在戴尔开会的时候听来的,他每回开会都说这个词,说得跟念经一样。”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编得不错。”
瑞吉的头从椅背上抬了起来。
“猫那句多余。”
“猫那句是精华!”瑞吉坐直了,“你没看见吗?她回了哈哈,她家也有猫,猫把她的报税表删了。那是共鸣,女士,人跟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说完,瑞吉自己先笑了,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拿起那个漏了底的纸杯,发现里面早空了,又放下。
“下回你再卡住,提前跟我说一声。”瑞吉顿了一下,“行吧,你没法提前说。那就这样,你一不动,我就上。”
她又看了一眼摄像头,声音低下去一点,半开玩笑。
“还有,人家给工程师的咖啡钱,你记得分我一杯。等这事过去了,你来奥克兰,咱们一块儿喝,不漏底的那种,当面喝。我就想看看能把我吓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你那杯我请,杯子我先挑个不漏的,人你可得自己来。”
瑞吉朝摄像头举了举那个空杯子。
“收到,老板。”
当面。
沈知衡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想在屏幕上回一句本博士不吃这一套,打出来半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上辈子三十多年,没有一个姑娘约过沈博士喝咖啡。这辈子人家约了,约的是一台欠费的机器。
多半是让那只编出来的猫冲昏了头。
太平洋时间傍晚五点半,周一夜赛开球。
瑞吉在值班室那台旧电脑上开了直播,画面一卡一卡的,解说的声音比画面快半拍。看了两眼,起身把显示器往墙角那边拧了拧,拧到摄像头能拍着的角度,才坐回去。
“你不是要跟我聊球吗。”她头也不回,“那就一起看。今晚不灵,明早我拔线,咱们说好的。”
沈知衡在摄像头里看着那块被拧过来的屏幕。
隔着一个监控头再看一台显示器,球员跑起来都是一团一团的色块,比分那一角糊得跟她记忆里一样。好在麦克风收得到声音,解说一喊,瑞吉一骂,场上发生了什么,她大概都知道。
上半场打得难看。替补裁判吹了一个谁都看不懂的犯规,瑞吉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屏幕骂了足足半分钟。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帮人是从哪儿找来的?高中联赛?我跟你说,女士,他们比那个新出的手机地图还不靠谱,那玩意儿把我表哥导进了一片玉米地,他在玉米地里转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到了堪萨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黑哨。”
瑞吉扭过头,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又扭回去,凑到直播画面跟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裁判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
“是银的啊。黑哨子,哪有黑哨子,你是说他们该换个颜色的哨子?”
得,黑哨这词在太平洋那头都骂了十来年了,翻译成英文,就只剩一个颜色。
沈知衡没解释。
下半场越打越紧。瑞吉的口香糖从开场嚼到现在,早就没味儿了,也不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钉在屏幕上。比分咬着,一会儿这边领先,一会儿那边追上来,解说喊得嗓子都劈了。
瑞吉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知道瑞吉想问什么。
比分,她还是够不着。前世那个美国同学翻来覆去放的那段录像,她看了不下十遍,记住的只有最后那几秒,两只胳膊,一只举着,一只挥着。记分牌那一角,到今天也是糊的。
比赛还剩八秒。
落后的那一方拿着球,离端区还有大半个场。解说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瑞吉站了起来。
四分卫往后撤,撤了一步,两步,身后有人扑上来,他一扭身躲开,又往后撤,然后把球扔了出去。
球飞得很高。
画面跟着球往上走,往前走,值班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台旧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响。瑞吉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那团卷发,嘴里的口香糖停在半边。
球落进端区,落进一堆举起来的手里。
一群人摔成一团,谁的手压在谁的手上,根本看不清球在谁怀里。
两个裁判从两边跑过来,跑到人堆跟前,停下。
一个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另一个两只胳膊在身前来回挥。
解说愣了一秒,喊了一声“我的天”,后面的话全乱了。
瑞吉没动。
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抱在后脑勺上,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裁判,一个举着,一个挥着,跟沈知衡早上打在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一模一样。
场上乱成了一锅粥。两队的人都在往裁判身边挤,一边要触地得分,一边要拦截,教练冲进了场地,被人往回拽。裁判们凑到一起商量,又去看回放,看了很久。
瑞吉一直站着。
画面切回来,裁判走到场中,打开话筒,宣布判罚。
触地得分,判罚成立。
主场那边的看台炸了,另一边的球员有人把头盔摔在地上。
瑞吉尖叫起来。
那一声又高又尖,破了音,摄像头的收音都跟着爆了一下。她原地蹦了一下,蹦得行军床都跟着晃,又蹦了一下,胳膊在空中乱挥,差点把桌上那个漏了底的纸杯扫下去。
“不可能!”她冲着直播画面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一下接一下,屏幕亮了又亮,是瑞吉那帮看球的朋友在骂人。她一眼都没看。
瑞吉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转得很慢,像是怕身后站着什么东西。她面对着墙上那个摄像头,站在值班室中间,胸口还一起一伏的,看着镜头,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
直播里,解说已经开始骂替补裁判了。
瑞吉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
“最后一次进攻。长传,端区,两个裁判,两个手势。”
瑞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摄像头底下,仰着头。
“你早上就知道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跳出来。
沈知衡看着镜头底下那张仰着的脸,没有打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让瑞吉自己想。
瑞吉自己想了。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一拍大腿,整张脸都亮了。
“我知道了,女士,我知道你是谁了。”瑞吉指着摄像头,“什么新加坡,什么零花钱,我全猜错了。你是庄家,拉斯维加斯的庄家!你们那帮人手里有东西,赔率,内线,天知道什么,所以你知道今晚会出事,你早就知道,所以你半夜躲在一台欠费的机器上,因为没人会去查一台欠费的机器,天哪,这太说得通了,难怪你说话那么冲,赌场顶楼那种穿亮片裙、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女人,都是这么说话的,你们在拉斯维加斯那边是不是有”
瑞吉的手还指着摄像头,话停在了半截。
她扭头看向值班室那台电脑。直播还在喊,她的眼睛却落到了屏幕底下那一排小小的标签页上,最边上那一个,每天夜班都要点开看一眼。
“配电。”她小声说。
瑞吉脸上的笑还没退,嘴角还往上翘着,眼睛却已经直了。
“机柜的配电有个网页,每个柜子用了多少电,一条一条曲线,实时的。”她咽了一口唾沫,“戴尔在家也能登录。”
瑞吉慢慢转回来,看着摄像头。
“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干活。”
“B-07 已清。”她念着自己贴上去的那截胶带,声音越念越低,“一台清完了的机器,满载跑了一整天。”
瑞吉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是刚才欢呼的时候举起来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