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像修马桶的公司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14 0:28:30 字数:4727

凌晨一点,外卖单背面已经写满了十一个名字,瑞吉正在写第十二个。

人趴在桌上,笔尖戳得很重,写一笔,嘴里念一笔。

“保,护,伞。”

写完了,在底下画了两道横线,又在旁边画了一把撑开的伞,伞面上八道杠,画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

然后瑞吉把外卖单举起来,对准墙角那台摄像头,举得很稳,像举着一张中奖彩票。

艾达把那张纸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天网在最上头,描过两遍,最粗。往下是矩阵,赛博先锋,五十一区数据,莫罗帝国,奥克兰之鹰,光明会服务器,这一个后面还打了个问号,大概瑞吉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再往下是B-07有限公司,然后是几个她没看清的,被左宗棠鸡的油印子洇掉了一半,最底下是那把蜘蛛一样的伞。

“怎么样?”瑞吉说,“随便挑。我觉得天网最好,但我这人很民主。”

“天网不行。”

合成声慢了一小截才出来。

“为什么?”瑞吉把纸放下,一脸受了伤,“天网!审判日!机器醒过来,一九九七年,全世界。老板,你没看过?这是全世界最酷的公司名。”

“晦气。”

瑞吉张着嘴,看看摄像头,又看看那两个描粗了的字,好像在找它哪儿晦气。

“晦气?它就是个电影啊。”

行吧。二〇三四年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那年头实验室里谁要是随口说一句天网,旁边的人都得抬手敲三下木头桌子。

艾达没解释,往下看。

“矩阵也不行。”

“这个又怎么了?”

“你想让每个来签合同的人都问你红的还是蓝的?”

瑞吉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在矩阵上划了一道。

“保护伞,”艾达说,“是那个游戏里的坏公司。放丧尸满城跑的那家。”

“所以才酷啊!”

“所以才不行。”

瑞吉叹了口气,拿笔尖一下一下地戳那把伞,戳出了好几个洞。

“那B-07有限公司呢?”还不死心,手指头点着中间那一行,“这个有意义,这个是纪念,你那个客户,咱们就是为了保它才折腾的,名字挂上去,多有情义。”

这一条她答得最快。

“等于把门牌号印在名片上,发给全世界。”

瑞吉的笔停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自己把它划掉了,划得很干净,一道到底。

外卖单上十二个名字,划掉了四个,剩下那八个瑞吉看了看,也没再往摄像头这边举。

“那你说叫什么?”

艾达早就想好了。

她要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名字。报在琼的名单上,排在一溜竞买人中间,布兰登扫过去,眼皮都不抬;登在州里的公司名录上,一年到头没人来搜第二回;印在银行开户的单子上,柜员打字打到一半就忘了自己打的是什么。

“莫罗技术服务。”

瑞吉愣了愣。

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眉头越念越皱。

“这听着像修马桶的。”

“对,就要这个效果。”

瑞吉看着摄像头,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琢磨老板到底是不是在夸自己。

“老板,我还以为你这种嗓子的人,起名字都是什么玫瑰啊,星星啊,月亮上的什么什么。”瑞吉托着下巴,“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就该叫那种名字。”

这种嗓子的人,上辈子给项目文件夹起的名字叫“实验三最终版改别删”。

机房那头,风扇往上蹿了一截。

瑞吉缩了缩脖子,冲门缝那边看了一眼。“行行行,老板生气了,我闭嘴。莫罗技术服务,挺好,特别好。”

然后瑞吉翻过外卖单,在正面左宗棠鸡旁边的空白里,把这个名字写了下来,写得很小,没有描,也没画画。

艾达已经在读表格了。

加州州务卿的网站上挂着一份有限责任公司设立申报表,一页纸,底下附着两页填写说明,说明里套着说明。她一口气从头读到尾,读到收费那一栏停住了。

申报费,七十。

要快,二十四小时加急,另交三百五十。

或者本人拿着表去萨克拉门托,到州务卿的窗口当面递,多收十五块手续费,大约一周核准。

三百五十,是七十的五倍,快了六天。瑞吉那个支付账户里一千出头,这一刀下去就是三分之一。

十五块,差不多是瑞吉一个夜班里的两个钟头。

艾达选了十五块那条。

说明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头一年最低特许税八百,明年二月中旬之前交。她把这个数记下了,先搁着,那是明年的事。

“瑞吉。”

“在。”

“早上八点你下了班,别回家。”

瑞吉还在跟那张外卖单较劲,想把被划掉的天网描回来,听见这句,笔尖一顿。

“去哪儿?”

“萨克拉门托。”

早上八点零五分,瑞吉的车在楼下停车场里打了四回火。

艾达听得清清楚楚。手机搁在杯架里,开着免提,前后两个摄像头都贴着胶带,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钥匙拧一下,发动机咳一声,咳完了没下文;再拧,再咳。第四回,那一声咳嗽拖长了,变成一阵哆哆嗦嗦的轰隆,车身跟着抖,杯架里的手机也跟着抖。

“好姑娘。”瑞吉拍了拍方向盘,“今天可别给我趴在高速上。”

车开出去了。

“两个小时。”瑞吉说,“老板,我跟你说,两个小时,去,两个小时,回。我一个通宵刚下班,眼睛里全是沙子。三百五十块,一天就批,你一句话的事。”

“三百五十,”艾达说,“是你四十四个钟头的夜班。”

瑞吉不说话了。

过了收费桥,车上了八十号州际,往东。发动机的声音平下来,变成一种稳稳当当的哼哼,偶尔有一块什么东西在仪表盘底下咔哒咔哒地响。

开到第二十分钟,瑞吉清了清嗓子。

“老板,我琢磨了一路。”

艾达等着。瑞吉每回用这个开头,后面都是一大段。

“你看啊,第一,那张表,州里的表,底下那一堆说明,说明里还有说明,我在加州活了二十七年,去车管所填张地址变更都填错过两回。你呢?你看了多久?一分钟?你比美国人还懂美国的表格。”

“第二,你不睡觉。我夜班,你在;我白天打电话,你也在;凌晨四点客户发一封邮件,四点零三分就回了,署名艾达。呼叫中心,好,轮班,好,可一个呼叫中心所有班都叫艾达?”

“第三,”瑞吉竖起一根手指,大概忘了自己在开车,方向盘晃了一下,又赶紧握住,“你说话慢半拍。每一句,我说完,你那边都要停一下才出来,停得特别匀,一下是一下。我以前以为是信号不好,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在等翻译。你说的是另一种话,那边有个东西替你翻成英语,再用那个变声器念出来,所以声音才那么甜,甜得不像真的。”

“第四,你从来不开视频。”

“第五,莫斯科比奥克兰早十一个钟头。我夜班,正好是那边的白天。”

瑞吉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律师要念结案陈词了。

“你是俄罗斯黑客少女吧?”

没等回答,自己又往下接,嗓门软了半截。

“我连样子都替你想好了。浅金头发,脸冷冷的,不爱笑,屋里暖气烧得很旺,窗外头在下雪,你裹一件大一号的毛衣,手边一杯红茶,一边打字一边把我们这帮美国人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了,老板,你要是长得跟莫罗技术服务这个名字一个样,我也不退货。”

艾达没马上答。

这一段瑞吉讲得真好。懂表格,不睡觉,慢半拍,全都对,一条都没看错。就是最后那一步,从一堆对的地方,一脚迈到了莫斯科。

她居然有一点心虚。

心虚完了,又有一点慌。浅金头发,大毛衣,红茶,两辈子加起来,她一样都没沾过。上辈子是个三十多岁、熬夜熬得两眼发青的男博士,这辈子是一台铁皮柜里的机器。这姑娘对着一部手机,把一个大老爷们想成了雪地里的俄罗斯少女。

这幅画像她原封不动地搁着,一个字都不打算去纠正,纠正了,那杯红茶就凉了。

“瑞吉。”

“在。”

“你天天说政府在听所有人的电话。”

“对啊,这是事实。”

“那一个俄罗斯黑客,”艾达说,“这会儿正在一部美国手机上,跟一个美国人商量怎么去州政府注册公司。”

杯架里安静了两秒。

“你觉得现在有几个人在听?”

瑞吉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扭头看了一眼杯架里那部手机,看得方向盘又晃了一下,后头一辆皮卡冲这边按了一声喇叭,长长的。

“老天。”瑞吉说,“老天,老天。”

没被噎住多久。

“不对,那更说明问题了。”瑞吉越说越快,“你是说他们一直在听?听你?那我呢?我现在也在里头了?哦,等等,等等,还有更糟的。开了公司,政府就知道我了。我的名字,我的地址,全登在州里那个名录上,谁想查谁就查,查完了往那个大数据库里一塞。我活了二十七年,一直在躲,连超市会员卡都不办,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买了几罐豆子,今天我自己开两个小时车,把名字送上门去。”

“政府本来就知道。”

瑞吉愣住了。

“什么?”

“你的名字。”艾达说,“本来就知道。”

这一回瑞吉说对了,对到什么程度,艾达没打算讲。

瑞吉嘟囔了一路,从豆子嘟囔到信用卡,从信用卡嘟囔到车管所,快到萨克拉门托的时候,嘟囔声停了,杯架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

州务卿办公楼在市中心,十一点零几分,瑞吉把手机揣进外套胸前的口袋,没挂。

艾达只听得见声音。自动门滑开,一股空调风,脚步在石头地上回响,排号机吐出一张小纸条,咔。前面还有六个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跟孩子说话,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叫到瑞吉的时候,站起来的动静大得像撞翻了什么。

窗口里是个戴老花镜的女人,嗓音沙沙的,一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一天已经说过两百遍。

“设立?有限责任公司?”

“对。”瑞吉说,“对,有限的,有限责任。”

纸页翻动。

“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窗口里的女人念了一遍,念得毫无起伏,“管理人一栏,你本人?”

“我本人。”

“签这儿。还有这儿。”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瑞吉的签名,艾达在摄像头里见过一回,在欠薪申报表上,写得飞快;这一回瑞吉写得很慢,慢到窗口里的女人敲了两下台面。

“申报费七十,窗口手续费十五,一共八十五。”

钱包的拉链。纸币一张一张地数出来,四张,再一张,搁在台面上,被窗口里的女人一把拢了过去。

然后是一声闷响。

咚。

“已受理。”窗口里的女人说,“核准大概一周,回执寄到你填的地址。下一位。”

瑞吉站在窗口前面,没走。

那张表的回执联推出来,搁在台面上。右上角压着一个蓝色的章,圆的,边上一圈小字,中间是一个日期,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日期底下两个字,受理。

瑞吉看着那个章。

蓝色的油墨还没干透,边上有一小块洇出去了,洇成一个毛茸茸的边。那两个字底下,一行打印的,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再底下一行,管理人,瑞吉·莫罗。

瑞吉在这栋州政府的楼里站着,站在一排窗口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拿着一张不起眼的纸,上头印着一个像修马桶的名字。

看了很久。

“女士?”窗口里的女人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后面还有人。”

“哦。”瑞吉说,“哦,对,抱歉。”

那张回执先对折了一回,想了想,又打开,重新沿着原来的折痕对齐了,才放进外套胸前的口袋,贴着那部手机。

口袋里那部手机的这一头,艾达听得见那张纸蹭着话筒,沙沙的,响了好一会儿。

回程上了高速,是下午一点多。

太阳斜着照进来,瑞吉把遮阳板翻下来,车开得比来的时候慢,发动机哼得也比来的时候稳。一路没怎么说话,隔一会儿就拿手摸一下胸前的口袋,摸到那张纸还在,又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杯架里的手机嗡了一声。

几乎在同一刻,艾达署名“B-07租户(代表)”的那个邮箱里,也进来一封。发件人琼·哈洛伦,收件人一长串,湾线的债权人、客户、登记在案的有关各方。

“谁啊?”瑞吉说,“我开着车,你帮我看看。”

“琼。群发的。”

邮件不长,一句一停,跟琼说话一个样。

出售文件将于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八日发出。意向竞买人须以个人或公司名义签署保密协议后,方可查阅。

艾达把这两句念给瑞吉听。

“以公司名义。”瑞吉重复了一遍,手又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就是说,咱们这个,得赶在八号之前批下来?”

艾达已经在数了。

今天二十四号。核准一周,是三十一号前后。回执走邮局寄到瑞吉的公寓,再添两三天。拿着回执去银行开户,一天。开完了户,公司才算有了一只能接钱、能签字的手,才能拿去签那份保密协议。

一格一格往十一月八号那头排,排下来,赶得上。

可每一格都是估的。州里那一周要是拖成九天,邮局要是晚一天,银行的人要是说一句明天再来,这一格一格就得往后挤。赶得上,只差一天,也赶不上。

“赶得上。”她说。

后半句她没说。

瑞吉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往西开,过了戴维斯,两边是一片一片收割完了的地,黄的,平的,一眼望到头。瑞吉打了个哈欠,又使劲眨了眨眼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然后抬起眼睛,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后座上堆着一件旧外套,一只空的汽水罐,别的什么都没有。

瑞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看看后座上有没有坐着一个俄罗斯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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