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多出一个零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15 8:09:51 字数:5507

十一月一号下午两点多,瑞吉的电话打进来,艾达一接通,先听见的是撕信封的声音。

“到了。”瑞吉说,“老板,到了。”

瑞吉接她的电话一向用那副有线耳机,线大概又缠在领口上,每说一个字,话筒就蹭一下布料。嗓子是哑的,刚睡醒,话却快得像是从楼下信箱一路跑上楼的。

“信封上有个章,印上去的,一个圆,圆里头有只熊,还有个女的拿着矛,边上一圈字,加利福尼亚州州务卿。收件人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转瑞吉·莫罗。转我。老板,州政府给我写信了。以前州政府给我写信只有两种,一种是罚单,一种是陪审团传票。”

“念里面那张。”

纸页抖开。瑞吉清了清嗓子,念得磕磕绊绊,念到核准两个字,嗓门拔高了半截,念到底下那串公司编号,又慢下来,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外蹦。

艾达把那串数记下了。

十一月一号。离八号还有七天。

“你等一下。”瑞吉说。

耳机里一阵乒乒乓乓,有人趿着拖鞋走了几步,冰箱门被拉开一条缝,又关上,然后是很响的一声,啪,一样东西拍在了冰箱门上。

“好了。”

“什么好了?”

“贴上了。”

艾达让瑞吉拍张照片过来。那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窸窸窣窣地折腾了一阵,艾达猜是后头那个摄像头上的胶带被揭开了一个角。过了十几秒,照片传过来了;再过两秒,耳机里又是一声闷响,那块胶带给按回去了,按得很用力。

照片是糊的。一扇白冰箱门,上头贴着一张中餐外卖菜单、一张修车行的名片,正当中压着那张核准回执,右上角那个章蓝莹莹的。压住它的是一块磁铁,三角形,黄底,上头点着几片红的,是一角比萨,尖上还缺了一口,做的时候就做成了咬过一口的样子。

这屋里最体面的一张纸,归一块比萨管着。

“挺好。”艾达说。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瑞吉说,“这块磁铁跟了我七年,搬了三回家,比我任何一个前任都长。”

“今天早点上班。六点前到。”

瑞吉六点差五分就进了值班室。联邦税务局的网上申请只开到这边晚上七点,过了点,页面就把人往外撵。

瑞吉坐在那台台式机前头,艾达在墙角的摄像头里看着。页面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页问的都是“负责人”,瑞吉每一栏都先念出来,再一个键一个键地敲。翻到要填自己社保号的那一页,瑞吉的手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他们现在知道我了。”

“他们本来就知道。”

瑞吉叹了口气,敲了。

十分钟,屏幕上跳出一串九位数。瑞吉先抄在手背上,又抄在一张便利贴上,抄完了念一遍,又对着手背核了一遍。

号码到手,艾达就开始写卡片。

金州社区银行的网站上挂着一份商业账户须知,三页,艾达读完了,又把这种小银行柜台上会问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出来十七个问题。每个问题底下只给一句答案,一句就够,多一个字她都不给,瑞吉嘴里多一个字,就多一个岔子。

值班室角落那台打印机平时只打催款单,今晚又吭哧吭哧地往外吐了一沓纸。字号调得很大,每一页画好了虚线。瑞吉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沿着虚线裁,裁一张,码一张。

第九张写的是:预计每月存入多少?五千以内。

瑞吉裁到最上面那一张,停了。

那一张上没有问题,只有一行字。

“别说‘我老板’。你就是老板。”

瑞吉把这张卡片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半天。九月底去东湾那家婚纱影楼,瑞吉一张嘴就是我老板跟您说,我老板的意思是,我老板让我问一下,一句话里能塞三个老板。这事艾达记着。

“老板,这张不算问题。”

“这张最要紧。”

瑞吉没再说什么,把它放在了那一摞的最上头。过了一会儿,又把它抽出来,单独揣进了衬衫口袋。

那一夜瑞吉背了一宿卡片。凌晨三点艾达听见空机柜跟前有人念“服务器托管与技术维护”,念到第五遍,把“托管”念成了“拖关”,又重新从第一张念起。

第二天早上八点,瑞吉下了夜班,没回家。那件浅蓝衬衫头天晚上就带来了,挂在值班室门背后,是瑞吉唯一一件带领子的,领口上那道折痕还在,瑞吉拿手掌压了两下,压不平,就那么穿上了。又对着门背后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把一头棕色卷发拿皮筋揪紧,揪成一团,揪了两回,后脑勺还是翘着一撮。

旧车在停车场里打了三回火。

一路上瑞吉把卡片摊在大腿上,等红灯就低头看一眼,嘴里一张一张地对。电话照旧走那副有线耳机,手机躺在杯架里,两个摄像头都贴着胶带,艾达只听得见念卡片的声音,念到第九张,“五千以内”,念了两遍。

九点四十,车停进金州社区银行门口的车位。发动机熄了,咔哒咔哒地响了几声,不响了。

瑞吉把耳机从耳朵上拽下来,线一圈一圈绕在手机上。

“银行里头打电话不礼貌。”瑞吉说,“我妈说的,银行、教堂、葬礼,手机都得收起来。”

“瑞吉,带着。”

合成声慢了一小截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了,砰的一声,后头跟着锁车的一声嘀。

金州社区银行的大厅不大,铺着灰地毯,墙上挂着一张本地少年棒球队的合影,冷气开得很足。瑞吉进门的时候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张卡片还在,硬硬的一角戳着心口。

瑞吉拿了号,前头只有一个人。

叫到号,瑞吉走到最右边那张桌子前头坐下。对面的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酒红的开衫,胸前别着名牌,桌上一台电脑,一盆塑料绿萝。

“您好,今天办什么?”

“开户。公司户。”瑞吉说,“商业账户。”

这一句在第二张卡片上,瑞吉说得一个字不差。

“公司名称?”

“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

“您在公司里是什么职务?”

“唯一管理人。”

柜员敲着键盘,眼睛没离开屏幕。“所以公司就您一个人?是您自己开的?”

“我老”

瑞吉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胸前口袋里那张卡片的一角正好戳在心口上。

“我。”瑞吉说,“我是老板。”

柜员嗯了一声,接着敲。

后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全在卡片上。公司做什么的,服务器托管与技术维护。税号,瑞吉把便利贴推过去,便利贴上的字有点花,又把手背翻过来给柜员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还清楚。公司成立多久了,瑞吉张嘴就说昨天核准的,说完了没刹住,又补了一句,回执现在贴在我家冰箱上,用一块比萨磁铁。

柜员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又接着敲了。

瑞吉把嘴闭紧了。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柜员头顶上方墙上的一块地方,那儿什么都没有,一颗钉子眼,瑞吉就盯着那颗钉子眼一句一句地往外背,背得又平又快,跟高中的时候被叫起来背《独立宣言》开头那一段一样。

其实也就这么回事。卡片背熟了,往外倒就行。瑞吉心里那点慌慢慢落了下去,甚至有工夫想了一下那位俄罗斯老板。人在莫斯科,给一个美国人写怎么跟美国银行说话的卡片,英文写得比瑞吉高中英语老师还规整。那张脸瑞吉想过不止一回,窗外下着雪,一屋子屏幕的蓝光照着,小小一个姑娘裹在大毛毯里,嗓子甜得发腻,写卡片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嫌美国人笨。想到这儿瑞吉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老板是怕她出丑。她偏不出丑。

打印机在柜员身后嗡嗡地往外吐纸,柜员转过身去等,背对着瑞吉,像是闲聊,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这种服务器公司,一个月大概会进多少钱?”

瑞吉的脑子里,十七张卡片哗地一下全翻开了。

第一张,别说我老板。第二张,开户,公司户。往下一张一张翻过去,公司名称,职务,税号,成立多久,做什么的,翻到底,没有一张上写着“服务器公司”,没有一张上写着“一个月进多少钱”。

这是第十八个问题。

卡片翻完了,脑子里空出来一块,空出来的那一块里,不知道怎么就站进来一个人。

深灰的西装,裁得很合身,暗红的领带,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那人站在湾线三楼机房的门框里,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满屋子的机器他一台都没细看,只问电有几路。那身西装比瑞吉的车还贵。人家那种公司,人家那种做服务器的,一个月进多少钱?

柜员转回来了,手里拿着刚打出来的纸,等着。

瑞吉听见自己的嘴说:

“五十万。”

键盘声停了。

柜员抬起眼睛,从屏幕上方看了瑞吉一会儿,看了看那张脸,又看了看浅蓝衬衫领口上那道压不平的折痕。

柜员什么都没说,弯下腰,拉开了桌子底下的抽屉。

抽屉是金属的,拉开的时候哗啦一声。柜员从里头拿出一叠表,厚厚的,订书钉订着,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齐了,推到瑞吉面前。

“那麻烦您,把这几页也填一下。”

车里很安静。

艾达在杯架里那部手机上,听了十分钟的安静。发动机凉下来,偶尔咔一声;停车场上有人推着购物车过去,轮子有一只是歪的,咯噔咯噔;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艾达给这部手机发了第一条消息。

“出来一趟。”

屏幕亮了一下,照着杯架里一圈干掉的咖啡渍,又暗了。

第二条,“手机带上”。第三条,“有不会答的就说回去确认一下”。第四条只有三个字,“别乱答”。第五条艾达把第九张卡片原样打了一遍。第六条写到一半,她自己删了,只发出去一个“瑞吉”。

六条,一条一条亮,一条一条暗,杯架里没有人低头。

她能算出这间银行一年的存款规模,算不出柜台前那个人现在嘴里在说什么,她连伸手去敲一下车窗都做不到。

一个钟头过去,停车场换了两拨车。

又过了一个钟头。

解锁的那一声嘀响起来,紧跟着车门开了,一个很沉的东西跌进驾驶座,整辆车往下一坐。

有人在喘气。

手机被拿起来了,屏幕亮着,六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驾驶座上没出声,看了很久,久到艾达以为瑞吉在一条一条地数。然后耳机线被扯开,插头怼了两回才插进去。

“老板。”

瑞吉的嗓子比早上还哑。

“开了。”

窸窸窣窣一阵,后头那个摄像头的胶带又被揭开一个角,传过来一张照片,照片还是糊的,一张开户确认单,抬头是金州社区银行,户名莫罗技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开户存款一栏,100.00。确认单的一角被捏得发软,起了皱,上头有个湿乎乎的指印。

“存了一百。”瑞吉说,“五张二十,我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你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零九分。”瑞吉说,“我看了表。我后背全湿了,这衬衫贴在椅子上,我一动它就跟着动,我就这一件带领子的,老板。”

“出什么事了?”

瑞吉没马上答。耳机里,瑞吉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了一声。

“她问我,你们这种服务器公司,一个月大概进多少钱。”

“然后?”

“我说五十万。”

艾达那边,那一小截慢过去以后,又多慢了一截。

“五十万。”

“五十万。”瑞吉说,“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出来的。卡片我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一题。我脑子里就站着那个穿西装的,那个只看电的,我就想,人家那样的,一个月得进多少,嘴就先替我答了。然后她就拉开抽屉,老板,那个抽屉,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个声音。”

“第九张。”

“什么?”

“第九张卡片。预计每月存入多少,五千以内。”

耳机里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有纸页哗啦哗啦地翻,翻到一张,停住。

“预计每月存入。”瑞吉念得很慢,“她问的是一个月进多少钱。这不是一个意思。”

“这就是一个意思。”

“听起来不像一个意思!”

行吧。本博士写了十七张卡,算到了柜台上会问什么,没算到问的人在等打印机的时候会换个说法。

“那一叠表。”艾达说。

“全填了。”瑞吉说,“表上问什么我写什么。问钱从哪来,我写客户。问哪些客户,我写目前还没有。问为什么还没有,我写因为公司昨天才核准。问预计哪个月能到五十万,我写不知道,划掉,写尚在评估,这个词是我从戴尔的催款单上学的。有一页问我有没有在外国的账户,我在那一格上停了一分钟。”

“你写的什么?”

“我写没有。”瑞吉说,“我本来就没有。是你有。”

艾达没接这一句。

她把那张糊照片又看了一遍,看那个湿指印。两个钟头零九分,手机扔在车里,卡片早就答完了,瑞吉一个人坐在一叠没见过的表跟前,一格一格往下填。门就在身后十几步,推开就是停车场,停车场里这部手机上,六条消息等着。

瑞吉没出来。填完了才出来。

“回去吧。”艾达说。

旧车打了两回火就着了。

上了高速,往北,中午的太阳从挡风玻璃上头压下来。瑞吉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把卡片一张一张从大腿上捡起来,码齐了,塞进储物格里。最上面那张,瑞吉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也塞了进去。

开过两个出口,瑞吉开口了。

“老板,我问你个事。”

“问。”

“那个户,在我名下。”瑞吉说,“网银的密码是我设的,取钱签字的也是我。从今天起那里头进多少钱,进来了,我拿着那张卡去柜台,一张一张取出来,开着这车往墨西哥一跑,你那边连个人都找不着。”

耳机里停了一下。

“你就不怕我哪天把钱卷走跑了?”

“按期望值算,你跑不远。”

瑞吉张了张嘴。

车往前开。仪表盘底下那块东西又咔哒咔哒响起来,响一阵,停一阵。右边车道有辆大货车慢慢超过去,车厢上印着一个橙子。

瑞吉开过了一个出口,又开过了一个。

“网银密码你改了吧,”瑞吉说,“我不看。”

艾达用瑞吉刚才念给她的那串密码登进莫罗技术服务的网银,找到改密码的那一页,换掉了。那串密码是瑞吉那支橄榄球队的名字,后头跟着瑞吉的生日。

“改了。”

“嗯。”

车开到奥克兰地界,路边一溜铺子,一家轮胎店,一家墨西哥卷饼店,再过去是一家电器店,橱窗里堆着一摞打折的电视,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手写的,蓝牙耳机,清仓。

“前面那家。”艾达说,“停一下。”

“怎么了?”

“下次你戴个耳机。”

瑞吉买回来一只二十块的蓝牙耳机。银灰色的,塑料的,弯成一个钩子挂在耳朵上,前头伸出来一截小杆子,杆子顶上有一颗蓝灯,一闪一闪。瑞吉在车里跟手机配了三回对,第三回才配上,配上的时候耳机里嘀了一声,高兴得拍了一下方向盘。

瑞吉的声音一下子近了,没了那根线蹭布料的沙沙声。

“怎么样?”瑞吉说。

后视镜被拧过来一点,大概是在照。

“像不像八十年代的特工?”

又过了两秒,那头的声音低下来一点,半开玩笑的。

“电影里特工耳朵里那个声音,都是总部最靠得住的那一个。我这个也是。刚才配上那一声嘀,我还以为是你。老板,你说句话,就一句,让我听听你那嗓子贴着耳朵是什么动静。”

艾达没回答。

贴着耳朵。前世沈知衡在工位上戴了六年耳机,里头放的是别人的答辩录音,从来没有谁等着听他那头的动静。这辈子倒好,一只二十块的耳机,有人开着破车在高速上等她开口。

她那边开着莫罗技术服务的网银页面。页面很素,蓝白两色,左上角是金州社区银行的标志,底下一行户名,一行账号,再底下一行,可用余额。

100.00。

“瑞吉。”

“在。”耳机上那颗蓝灯大概又闪了一下。

“这周之内,这里会多出一个零。”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