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的回话照旧慢了一小截才进耳机。
「他不要。他是不想让我们要。」
就这一句，她没往下说。
这堆机器在布兰登眼里是什么，他头一回来看楼那天就说过了，废铁价，回头找人拉走，一台不留。拿两千八去买一堆本来就打算扔的东西，他图的是莫罗技术服务今天两手空空地走出这道门。
折叠桌后面，琼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两千八。还有吗？”
「两千九。」
瑞吉把右手从大腿底下抽出来，手背上压出了一道椅子边的红印子。号牌举起来，只举到下巴那么高。
“两千九。”
“两千九。”琼念道。
布兰登的号牌压根就没放下去过，一直在肩膀边上竖着，他连脑袋都没往右边偏一下。
“三千。”
「三千一。」
“三千一。”
“三千二。”
这一口布兰登报得更懒，号牌只往上提了提，跟举手叫服务员添咖啡似的。
楼梯间门口，律师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银行那头大概让他等着，他就那么站着等，抬起手腕看表，又去看布兰登。
艾达心里那个数在往下掉。
五千六，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保证金那张五千的支票先占了大头，公司账上能动的就八十来块，剩下五百二是她这些天一单一单修网站攒出来的急单钱，周三下午五点前一分都不能少。三千二从五千六里扣掉，还剩两千四。
一口一百，两千四就是二十四口。
二十四口里，布兰登只要报一半。十二回，每回抬一下胳膊。他刚刚扔出去四万，眼都没眨，两千多块在他那儿连一顿午饭的账都算不上，他只要还觉得这事好玩，就能一路陪着报下去。
报到五千七，她就没有了。
回收商的卡车会开到楼下，B排那一溜柜子一个接一个推上车，B-07也在里头，柜门上那张橙色标签都不用撕。
机房里的风扇声往上爬了一点。那个轴承快磨没了的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刮。
瑞吉听见了，压在大腿底下的那只左手又往下按了按。
加快没用。跟布兰登抢快，就是陪他把那二十四口一口一口数完，数到最后，输的还是钱少的那一个。
第6.4条，艾达早就记着。
琼抬起头。
“三千二。还有吗？”
「举手。不是出价。问她一个问题。」
瑞吉愣了半拍，号牌搁在椅子腿边上没拿，把那只空着的左手从大腿底下抽出来，举了起来，举得直直的，像小学课堂上要去厕所。
琼的笔停在纸面上方，看着那只手。
后排有把椅子吱了一声，戴尔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了。
艾达在耳机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中间该停的地方停。那一小截慢这回倒帮了忙，瑞吉跟得上。
“哈洛伦女士，第2标的买方，是不是要在十天内，自己出钱，把设备搬出三楼？”
瑞吉念得有点抖，可一个字都没多，连逗号停的地方都跟耳机里一模一样。
琼没马上答。
清算人的目光先落在瑞吉脸上，又往旁边挪，挪到瑞吉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上，耳机侧面那点蓝灯一闪一闪，琼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秒。
然后琼低下头，把桌上那摞出售文件往前翻，翻过了第1标那几页，翻到后头，手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停在一处，按住。
“出售文件第6.4条。成交后十日内，费用自理。”
念得跟念前面每一个数一样平。
念完，琼就看着那张纸，什么也没加。
楼梯间门口，律师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捂住话筒那一头，几步走过来，弯下腰凑到布兰登耳朵边上。
压着嗓子说的，可这会儿一屋子就剩风扇响，瑞吉领口那个麦克风还是捡到了几截。
“二十个柜子。”
“得叫卡车，还得一队人。”
“圣诞那一周，上哪儿找人去。”
律师说一截，布兰登的眉毛就往上抬一点。
说到第三截，布兰登把脑袋往机房门口那边转过去。监控画面里，门里头只照得到门口那几个柜子的边，指示灯一闪一闪，再往里就黑了，全是看不见的柜子。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先动，跟着鼻子里出了一声气，最后是真的笑出来了，靠回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够了，布兰登把号牌从肩膀边上放下来，往前一伸，搁在了折叠桌的桌角上。
“你们买。十天，从我的楼里搬走。”
琼看了一眼桌角那块号牌，又看回前排最右边。
「三千三。」
瑞吉弯腰去够椅子腿边上那块号牌，第一下没抓住，手指从牌子边上滑开，第二下才拿稳，举起来，举到了肩膀那么高。
“三千三。”
“三千三。”琼在纸上写下这个数，抬起头，“第一次。”
布兰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都不看桌角。
“第二次。”
楼梯间那边，律师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背过身去了。
艾达盯着监控画面里那只举着号牌的手，没出声。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说了反倒多。
“第三次。”
琼拿起那把小木槌。
落下来，还是干干的一声，跟第1标那一下一样轻。
“成交。”
瑞吉把号牌放下来，手往西装裤上一搭，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湿得在裤腿上按出了一个印子，号牌的木头把儿上也是潮的。瑞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
后排先是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没憋住。
跟着戴尔就笑出来了。
笑得往后一仰，咖啡杯在手里晃，晃出来一点洒在膝盖上，他也不管，拿另一只手拍了两下大腿。
“三千三，买我那堆废铁。”
说完又笑，笑得咳嗽，咳完了还在笑，冲着楼梯间那边的律师扬了扬下巴，好像要找个人一起乐。律师没回头。
瑞吉坐在前排，背对着他，两只湿手搁在膝盖上，没转身。
艾达也没在耳机里说什么。
琼等后排那阵笑落下去了，才在成交确认上往下写。
“莫罗技术服务，第2标，三千三。保证金五千抵价款，多出的一千七，下周寄支票退回贵公司。”
瑞吉走过去签字，签名比平时歪，莫罗那个M的第二个尖儿拖出去老长。
十一点四十，律师在楼梯间门口挂了电话，走回来，冲琼点了点头。
“三万五，已经电汇过去了。”
琼打开手边那台笔记本，敲了几下，盯着屏幕核了一阵，这才把一摞用夹子夹好的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布兰登面前。布兰登拿过去，没翻，往腋下一夹。
琼把移交清单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朝后排递过去。
戴尔放下咖啡，晃过来，站着把清单签了，签完拿走一份副本，对折两回塞进衬衫口袋，经过瑞吉身边的时候又笑了一声。
布兰登没急着走。
他走到机房门口，站在门框里往里头看了看，监控画面里只照得到他的后背，和门口那几个柜子边上一闪一闪的指示灯。
“十天。”
就这两个字，冲着机房里头说的。说完他转过身，从律师手里接过一卷卷尺，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画面，往走廊那头去了。走廊尽头是三楼的配电箱。
过了一会儿，瑞吉领口的麦克风里传来卷尺拉出去又哗啦弹回来的声音，律师在那头报数，一个数一个数报得很仔细，跟量自家客厅打算摆沙发似的。
十一点五十八。
值班室墙上那只钟的分针刚走过去一格。
「给伊内丝打电话。说：拍完了。」
瑞吉掏出手机，按着耳机里的话点了添加通话，拨了一楼的号码，再点合并。屏幕上两路并成了一路。
响到第二声就接了。
“码头街1188号，楼管。”
“拍完了。”瑞吉说。
那头停了一下，听得见电梯口那边有人推着推车过去。
“业主交代过，等你这个电话。我这就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