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的右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号牌是瑞吉从椅子边上一把抄起来的，抄得太急，白纸板的边上还压着一道褶，是刚才垫在大腿底下压出来的。瑞吉举着它，举到下巴那么高，再往上就举不动了，好像那块纸板有十几斤沉。
瑞吉张开嘴，头一个字卡在嗓子里，卡了一下才出来，出来的声音比自己想的小了一大截。
“两万一。”
值班室那个摄像头里，琼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两万一。”
布兰登连头都没转。他的号牌一直搁在膝盖上，这会儿只把手腕一抬，号牌跟着翘起来，翘到胸口，又落回去。
“两万二。”
瑞吉的号牌还举着，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接着举。耳机里先空了那么一小截，那一小截在这儿长得要命，长到琼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往前排最右边扫了一下。
「两万五。」
“两万五。”
瑞吉照着报了，一个字没改。号牌在手里抖，抖得那道褶一颤一颤的，摄像头隔着半条走廊都拍得出来。
后排，戴尔的脚尖不点了。
布兰登这才把头偏过来一点，眉头往中间拧了拧，像是有只苍蝇在他耳朵边上嗡了一下。
“两万六。”
「两万八。」
“两万八。”
“两万九。”
「三万。」
“三万。”
这一口报出去，瑞吉的嗓子劈了一下，“三”字是破的，“万”字才找回来。
布兰登转过头来了。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前排最右边那个人。他从那件塌了肩的黑西装看到那截盖住手背的袖子，看到那块抖个不停的号牌，看到脑后那团揪得乱七八糟的卷发，看了两三秒，看得很慢，跟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似的，掂完了，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回去，号牌抬起来。
“三万一。”
律师立刻凑过去，贴着布兰登的耳朵说了一串，说得很快，便签本在膝盖上压着，笔尖点着本子上的什么。布兰登没听完，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摆得很短，两下，像是在赶那只苍蝇。律师闭上了嘴，坐直了，笔在便签本上又划了一道。
就这一个空当。
瑞吉把号牌往大腿上一搁，脑袋往领口一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尖，压成气音还是压不住。
“我们账上八十！”
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
「他写过三万六。」
瑞吉张着嘴，没出声。
艾达没往下说。账在她这边，一笔一笔，早就摊开了。
三万六，是布兰登自己写的。十一月底那份整体私下要约，两个标一起，现金，白纸黑字递到了琼的桌上，又一字不差地印进了寄给全体债权人的通知里，瑞吉在值班室里磕磕绊绊念过一遍，念到三万六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个标里，第2标在布兰登眼里值多少，他头一回来看楼的时候就摆明了。戴尔在机房门口跟他说，这堆机器废铁价，回头找人拉走，他回了三个字，我知道，头都没转。清算人给第2标定的起拍价两千八，正好就是一个废铁价。
三万六，减掉两千八，三万三千二。
这是第1标在他自己心里的价，往少里算，也就这么多了。
他还急。他急到不肯等拍卖，十一月底就要私下吞下去，戴尔在电话里一口一个明天就递，说得飞快，像是有人在后头掐着表。他急到看样日之前就给湾线的客户群发邮件，免费搬迁，前三个月打五折，宁可倒贴钱也要先把这层楼腾空。这么急，账上那笔钱八成是有期限的，大公司的第四季度预算，十二月三十一号花不完，明年就收回去了；那头八成还有一个签了合同的客户，等着一整排机柜，等不过开春。
这层楼一路现成的电，租金还是二〇〇九年的价，湾区找不出第二层。
他走不掉。
在三万三千二以下，他不会松手。在三万三千二以上，就不好说了。
艾达出的那一口，只能落在那条线底下，一块钱都不能越过去。
「最后一口，三万三。」
耳机里，瑞吉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坐在手上，不管发生什么。」
瑞吉把号牌从大腿上拿起来。
这一回举得很快，一下子就举到了肩膀那么高，像是怕慢一点自己就不敢了。
“三万三。”
报完，瑞吉把号牌放回椅子边上靠好，屁股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掌心朝上塞进大腿底下，坐了上去，坐得很实。
琼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三万三。”
布兰登的号牌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没马上跟。
值班室那个摄像头里，机房门口那片画面一下子静住了。律师的笔停在便签本上方，戴尔的一条腿还架在另一条腿上，琼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看了布兰登一眼，又落回去。
“三万三，第一次。”
清算人念得跟前面每一口一样平，一样不快不慢。
布兰登看着瑞吉。
瑞吉的脑袋朝着桌上那摞出售文件，一动不动，跟钉在那儿了似的。
艾达什么也做不了。
一档就这么大，一次只装一件事，这几秒里，这件事就是等。艾达不能再算一遍，算过的账就在那儿，三万六减两千八，一个数都不会变；也不能在耳机里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多余，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已经照她说的坐住了。她只能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的膝盖，看那块号牌会不会从膝盖上抬起来。
它没抬。
一秒。两秒。
风扇声往上爬了。
机房的门开着，那片风扇声一直是一层沙沙的底子，这会儿那层底子往上走了一截，变厚了，变尖了。最先吼起来的是一个调子不对的，嗡嗡里夹着一点刮擦，一抽一抽的，是轴承快磨没了的那一个。
艾达知道那是谁的风扇。她顾不上去压它。
瑞吉也听见了。
瑞吉在这楼里值了六年夜班，那个坏风扇什么时候吼，比谁都清楚。没回头，压在大腿底下的两只手又往下压紧了一点，整个人往椅子里沉了半寸。
三秒。
律师凑到布兰登耳朵边上，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很短。
布兰登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把号牌从膝盖上拿起来，没往肩膀上举，一直举过了头顶，胳膊伸得笔直，号牌在他手里一点都不抖。
“四万。”
后排，戴尔把架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
「放。」
瑞吉坐着没动。两只手压在大腿底下，一只都没出来，脑袋还是朝着桌上那摞纸。
琼看了看前排最右边，等了一下，等到那边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才开口。
“四万，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琼拿起桌上那把小木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干干的一声。
“成交。”
后排，戴尔拍了一下巴掌，啪的一声，在一屋子风扇声里响得突兀，拍完了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半口气，像是押的那匹马跑了头名。
四万。
他说过拍卖那天连价都不用加。他加了两万。
艾达没在耳机里出声。机房里那个坏风扇的调子一点一点落下去，落回那层沙沙的底子里。四万先过清算人的手，工资那一类排第一，瑞吉那九千块，这下是稳了。这句话她也没说。
布兰登把号牌往椅子上一扔，站起来，走过前排，经过中间那把空椅子，在瑞吉跟前停了半步。
“早说了，小姐，你们玩不起。”
瑞吉没抬头。
布兰登也不等她接，转过身去对律师说话，口气跟交代秘书订一张机票差不多。
“现在就给银行打电话。今天打款，年底前入账。”
律师点点头，掏出手机，往楼梯间那边走，边走边拨号。布兰登走到折叠桌跟前，琼推过来一张成交确认，他站着签了，签得很快，笔一扔，回到前排最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整了整领带，往椅背上一靠。
琼把那张确认收进文件夹里，抬起头，往前排最右边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落在瑞吉脸上，落在瑞吉身后那片空地方，好像那儿该坐着另一个人。邮件里一条一条抠租约条款的那一位，清算人大概到这会儿还在找。
就看了一眼，琼什么也没说，翻过了一页。
找不着的。本博士在机房里头，B排，柜门上贴着一张橙色标签。
“第2标，设备。起拍两千八。”
布兰登的屁股刚挨着椅子，又把号牌拿了起来，举到了肩膀那么高。
瑞吉还坐在自己手上。
脑袋慢慢转过去，朝着那块举起来的号牌，朝了好一会儿，才往领口那边低了低，耳机里瑞吉的声音很小，小得快听不见了。
停了一下。
“他还要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