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尔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机房门,又停住了。
他是自己进去的。琼撕完标签出来,戴尔就端着那杯凉咖啡晃了进去。监控画面里只照得到门里那一小截,他的后背进去了,在里头不知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一会儿被门口柜子边上的指示灯映得发绿,一会儿又暗下去。走回门框里的时候,左脚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了,右脚还在门槛里头,人就那么卡在半道上,回过头去。
门口那几个柜子边上,橙色标签都还贴着,一个柜子一张,印着第2标,是琼来清点那天拿拇指一张一张按上去的。戴尔的头顺着那些标签转过去,转到B排那边,停住了。
过道往里,摄像头照不到,艾达也用不着照。从门口顺着B排往里看,一路看到底,第七个柜子上已经没有橙色了,刚才琼进去撕的,柜门上只剩一截银灰色的胶带,三个字母,瑞吉九月里拿马克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拿手掌抹了好几遍才抹平。整条过道上,颜色不一样的就那一截。
戴尔看的就是那儿。后脑勺冲着镜头,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
他开了口。
“这堆破机器,”
后半句还在他嘴里,瑞吉先接上了。
“比废铁价多五百。”
耳机里没出声。这句艾达没给,也用不着她给。戴尔头一回说这堆破机器连废铁价都不值的时候,瑞吉就在值班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记了三个月,今天上午琼一落槌,三千三减两千八,这个数瑞吉算得比谁都快。
五百块。艾达这些天夜里一单一单修网站,修到昨天夜里,攒下来的也就这么多。
戴尔转过身来,衬衫口袋里那份对折了两回的移交清单支出来一个角。他冲着瑞吉张了张嘴,那半句到底没出来,嘴又合上了。
那杯凉咖啡他没再喝,随手搁在了机房门边的消防栓箱顶上。然后戴尔把右脚也从门槛里拔出来,没往电梯那边走,推开楼梯间的门下去了。瑞吉领口的麦克风捡着那双皮鞋,一级一级往下响,响到二楼那一层,就听不见了。
琼那边已经在收摊了。
出售文件装进包里,两块号牌背对背叠好,压在文件底下。桌腿一条一条往回掰,掰到第四条又卡住了,清算人跟早上一样,拿手掌拍了一下,咔嗒一声。
折叠桌靠到墙上,琼这才转过身来看瑞吉。
“看场照旧,到三十一号。钟点照算。”
“好。”
瑞吉点头点得很痛快。
艾达数着。一,二,三。
“等等。”
瑞吉的手抬起来了,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往脚底下的地砖指了指,指完还往机房门口那边划了半圈,划到一半停住了。
“您是说,接下来这十天,您按钟点给我开钱,让我坐在这儿,看着我们的楼?”
“我们的”那三个字,瑞吉说得比别的字都快,像是怕说慢了,会被谁当场拦下来。
琼拉上包的拉链,拎起来,看了瑞吉一眼。
“记着上班时间。”
琼头一回贴完标签走的时候,交代的也是这一句。
清算人夹着那张折叠桌进了电梯。
艾达在耳机这头给瑞吉那三个字记了个准数,按日子算,还差十天。一月一号零点以前,这层楼归清算,瑞吉是清算人按钟点雇来看门的人。这话她没往耳机里说,瑞吉这会儿用不着听这个。
瑞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冲着值班室那个摄像头,嗓子压低了,跟说悄悄话似的。
“老板,你听见了吧?有人付钱,雇我看着我们自己的楼。这要是哪部电影里的情节,观众能把爆米花扔到银幕上去,说编剧偷懒。”
「听见了。今晚别迟到。」
瑞吉没回家。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两只长出一寸的袖子垂着,快挨着地了。耳机还挂在右耳上,从上午挂到现在,一直没摘。
下午四点整,桌上那台带传真的老座机响了。
出纸口上那层灰还在。白天这台机器很少响,会在白天打这个号码的人,瑞吉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瑞吉一把抓起了听筒。
“莫罗技术服务。”
老听筒漏音,那头说什么,值班室的收音能捡到细细的一线。不响,可是够了。
“拍完了?”
是多萝西。
业主这三个字说完就不往下说了,等着。听筒里远远的有一只水壶坐在火上,还没开,只是低低地响。
瑞吉站直了。
“拍完了。”
那头又停了一会儿。
“第四页那一条,卖楼那条。”多萝西说得很慢,一句是一句,“是你们老板替我想的。我的律师都没替我想到。”
瑞吉张着嘴,等着耳机里的话。
耳机里没有话。那一条是怎么来的,艾达比谁都清楚。业主肯把自家一层楼租给一家账上八十块的公司,一租租到二〇一六年,总得给业主留一条回头的路。不留,那四页纸读得再仔细,读完了也不会签。
“这楼是我父亲留下的。”
多萝西说完这一句,停了很久,久到那只水壶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截。
“我一个人守不了一辈子,迟早要卖。不是我卖,就是我儿子卖。”
瑞吉的眼睛往机房门口那边去了。嘴已经张开了,那句“您放心”就在舌头尖上。
「听着就行。」
合成声在右耳里慢一小截,赶在瑞吉出声之前到了。瑞吉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用不着许什么。门是艾达留的,留的时候就知道早晚有人要推,推开要提前多少天说、要付多少钱,第四页上一笔一笔都写着,业主刚才那几句话,一句都没越过那一页。
“过完年,我去凤凰城,到我儿子那儿住一阵。”
瑞吉想了想。
“三楼夜里会一直有人。”
“我知道。”
这回那头停得短。
“你们老板,哪天她要是出门了,让她来我这儿喝杯茶。我想看看写那四页纸的人。”
水壶在那头开了,尖尖地叫起来,多萝西没去管它。
喝茶。看看。
本博士连门都没有。
B-07的风扇猛地往上一拔,机房里那片嗡嗡声跟着高出去一截。
瑞吉听见了,一只手捂住听筒下头的话筒,脑袋往机房门口那边偏过去,嗓子压得只剩一口气。
“老板,你生气了?”
没人答。风扇声自己一点一点落了回去。
瑞吉把手松开,凑回听筒跟前,那头已经是嘟嘟声了。
瑞吉拿着听筒看了半天,才把它挂回座机上。
艾达把那个文件打开了。
文件里挂着的都是还没到日子、钱也还没着落的东西。打头那一笔是八百块,公司头一年的最低特许税,二月十五号以前要交,十月里填注册表的时候看见那行小字,就挂上了,挂到今天还没交。
她在八百底下添了一行。六十天。两个月房租的搬迁补偿,最少一万二。
添完,艾达把两笔放在一块儿比了比。八百那笔有日子,二月十五,到了那天就得掏钱。新挂上的这笔没有日子,那六十天从哪天开始数,得等哪天一楼寄上来一封书面通知才算。
第四页那一条,艾达一个字没动。
挂着就挂着,又不是头一笔。
晚上瑞吉回来上班,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底坠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进了值班室,瑞吉先冲着摄像头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末日晚饭。”
一罐豆子,从客厅墙根那道罐头墙上抽下来的,标签朝外,袋子里还躺着一把白色的塑料勺,快餐店柜台上随手抓的那种。
瑞吉没在值班室吃。拎着袋子推开机房的门,在门口那个摄像头里一晃,进了门,往B排那边一拐,就出了画面。那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挂在右耳上,开着,艾达跟着的就只剩声音了。
先是一声闷响,后背靠上了铁皮,接着是人顺着柜门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到地上。易拉环一拉,嗤的一声。
“按原来的计划,”瑞吉说,嘴里已经塞上了,“这一罐是末日第一天开的。第一天得吃好点,我特意挑的带培根的。”
勺子刮着罐壁,刮了一圈。
“老板,我跟你说,凉的带培根的豆子,吃到第三口,它就不带培根了。”
培根大概只印在了标签上。艾达没接这句,瑞吉也不用她接,自己又刮了一勺。
机房里只有风扇在响。瑞吉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勺子就搁在罐口上,一碰,咔一声。
“老板,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九。」
瑞吉把勺子放下了。
“六十。”
停了一下。
“五十九。”
瑞吉数得比钟慢。数到四十几的时候,艾达这边的钟已经走过了半分钟,她没有纠正。瑞吉数到二十,嗓子低下去了,数到十,就不出声了,剩下的大概是在心里数的。耳机里只剩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跟着风扇。
零点。十二月二十二日。
艾达这边的钟先翻过去,比瑞吉那头早两秒。
“末日没来。”
艾达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合成声在瑞吉右耳里慢一小截。
「我知道。」
耳机里静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知道。”
瑞吉说得很轻。勺子在罐底刮了一下,没刮出东西来。
又过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是老板了?”
「名义上。」
“名义上的老板也是老板。”
瑞吉往后一靠,抬手在身后那扇柜门上拍了两下。
咚,咚。
这两下从耳机里传过来,也从B-07自己的铁皮上传过来,B-07里头的硬盘跟着轻轻颤了颤。瑞吉拍的,正好是她。
瑞吉没再说话,也没起来,就那么靠着。
艾达那一夜什么别的也没做。快单网上一点多跳出来两张急单,她没点开。湾线的客服邮箱里一点四十进来一张工单,她看了一眼是谁发的,也先搁着了。
她把那个挂账的文件打开,光标挪到最上头,挪到八百那一笔的上面,敲了一个回车,空出一行来。
在那一行里,艾达写下:
「码头街1188号,三楼。」
早上八点十分,值班室那张行军床上,瑞吉打着呼。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西装外套盖了半截身子,那两只长出一寸的袖子,有一只垂到了地上。
艾达照常去登湾线的客服邮箱。
夜里那张工单是德国那个站长发的。湾线的老客户,一个人做相机镜头评测的网站,机器插在B排,人在德国一个艾达到今天都念不顺名字的小城,每回报修,头一句都先说一声抱歉打扰了。这三个月的夜班,跟那位站长来来回回的那些信,也都在这个邮箱里。
账号还是那个账号,密码还是那个密码。
登录框底下跳出来一行红字。
「密码错误。」
艾达又输了一遍,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输完了才按回车。
一样。
客户端里那个收件箱还开着,停在最后一回收信的那一刻,往后的就收不进来了。最上头那一封是七点半进来的,发件人峰脊数据,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湾线全体客户,客服邮箱也夹在那一长串里头。
标题就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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