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号,周四,早上八点整,瑞吉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跟前开了口。
“楼下来了辆卡车。”
百叶被扒开一道缝,塑料片子咔啦一响,从耳机里传过来。那扇窗朝街,艾达的摄像头够不着,街上什么样,只能听瑞吉说。
“白的,厢式的,侧面印着峰脊数据,那几个字比我的车还长。打着双闪,就停在消防栓前头,一闪一闪的,跟过圣诞没过够似的。”
瑞吉停了一下。
“停消防栓前头,罚两百五。我真希望这会儿有个交警路过。”
交警路不路过,艾达不管。她这边数的是另一个数。今天二十七号,三十一号夜里十二点,湾线跟业主那份旧租约就到头了,过了那个点,峰脊在这层楼里连一块站脚的地砖都没有。
还剩四天。
四天,够一辆卡车把三楼的客户搬空,搬完了还能剩出三天半来。
货梯在一楼咣地响了一声,链条往上绞。四十一秒,停稳,再咣一声,门又磨蹭了四秒才开。
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里,先进来的是一辆手推车,两层的铁架子,上头捆着几条灰扑扑的搬家毯。后头跟着三个工人,一色的藏青夹克,最后进来的是工头,手里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一页纸。
工头在值班室门口站住,冲瑞吉扬了扬那块夹板。
“峰脊的。来拉客户的机器,单子在这儿。”
瑞吉没去接那页纸,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机房的门让了出来。
“请便。拔线的时候手轻点,里头有几台在这儿插得比我待得还久,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
工头没笑,把夹板往胳肢窝底下一夹,领着人进去了。
往后那两个多钟头,艾达是听过来的。
B排深处摄像头照不到。瑞吉靠在机房门框上没往里走,右耳那只银灰色的耳机开着,捡回来的就是那么些声音。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下来,噗的一声闷响。螺丝刀拧导轨,吱吱扭扭拧上半天。有台大机器从柜子里往外抽,铁皮贴着铁皮,刺啦一长声。工头隔一会儿念一行单子,念一行,过道里就少一份响动。
每念完一行,门口那个摄像头里就过一趟推车。搬家毯把机器裹得严严实实,裹襁褓似的,推车过门槛的时候颠一下,颠完出了画面。
那些机器长什么样,艾达没见过。可单子上每念出一行,她都对得上一个邮箱地址,对得上几张工单。有一家半夜三点报修,回回开头就骂人。有一家嫌带宽贵,一个月来砍一次价,砍不动还要再写一封信来砍。三个月夜班,B排这些机器的脾气,她比它们的主人摸得还清楚。
九点二十,工头念到第六行。
“B-04,镜头评测,德国。”
后头那个城名,工头张嘴试了两回,没念出来,干脆跳过去了。
艾达也念不顺。这一条上,她跟峰脊的工头算是一个水平。
那台1U出来得最快。扁扁的一小台,一个工人单手就拎下来了,往推车上一搁,搬家毯都没给它裹,就那么光着压在一台大机器上头。
九点二十四分,推车往外走,经过机房门口。
瑞吉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出声,这会儿开了口。
“她每次付钱都附一句谢谢。”
推车的轮子没停,那台1U跟着颠过门槛,出了画面。推车的工人回头看了瑞吉一眼,没听懂这句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到了峰脊的单子上,那一位就是第六行。
十点四十,单子念到了最后一行。
工头的声音在过道深处,念得跟前头每一行一样平。
“B-07。”
B-07里头的硬盘照转,风扇照转,芯片该算什么还在算什么。这三个字从耳机里传过来,没有哪一行,艾达听得比这一行更清楚。
脚步声往里走,一个柜子,又一个柜子,走到第七个,停了。
瑞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门口那个摄像头里,瑞吉进了门,往B排那边一拐,出了画面。耳机里换成了瑞吉自己的脚步,走得不快,在过道里跟工头的脚步声凑到一处,停住了。
铁皮上咚的一声,是后背靠上柜门的那种响。
头一回打交道那天夜里,瑞吉是来拆B-07的,手都摸到电源线上了,被风扇吼了回去。今天没人吼,瑞吉是自己走过来的。
“单子上有。”
“单子上有的东西多了。”瑞吉说,“这一柜的租户,二十二号早上就书面通知峰脊了。您先看看这个。”
纸抖开的声音,哗啦一下,抖开就不响了。
二十二号早上八点四十,客服邮箱登不进去以后半个钟头,艾达用B-07租户自己的邮箱给峰脊发了一封信。信写得短。B-07的租户依托管合同书面通知终止托管,设备不迁移,由租户自行处置。机器是租户的,租户说了不搬,谁来也装不上卡车。末了一句是写给峰脊的律师看的,B-07所在的机柜属于本次清算的第2标,买受人莫罗技术服务。
发完,艾达让瑞吉打一份出来,带在身上。瑞吉问带着干什么,艾达说,万一哪天有人照着单子念到你的柜子。
瑞吉当时笑她想得多。那张纸对折了两回,在外套内兜里揣了五天。
工头念得慢,一个词一个词往下走,念到自行处置那里卡了一下,又往回找了一行。
瑞吉没催。平时一张嘴能倒出一车话的人,这会儿一句也没添,耳机里只有瑞吉喘气,喘得很匀。
按键音嘀嘀响了几下,接着是免提打开的那种空响。嘟,嘟,第三声接起来了。
“布兰登。”
免提里的声音又薄又远,那股不耐烦倒是一点没薄。
工头照着纸念了一遍,这回念得快,念完添了一句:“柜子前头站着个女的,不让动。”
免提里没声了。
艾达数着。一。二。
“让它烂在那儿。”
嘟的一声,那头挂了。
四万块买下来的那一沓客户合同,B-07是最底下那一份。布兰登想顺手把这一柜也拉走,最后这一口,咬在了一张纸上。
过道里静了一会儿。工头那件夹克的拉链刷地响了一声,大概是耸了个肩,耸给谁看的不知道。
“你听见了。”
手推车的轮子吱吱扭扭地掉了个头。
门口那个摄像头里,推车最后一回过门槛,空的,搬家毯叠成一摞堆在铁架子上。三个工人跟在后头,工头走在最后,夹板夹在胳肢窝底下,那页纸再没翻一下。
货梯咣的一声,链条往下绞。
瑞吉还在B排里头。
啪的一下,手掌拍在铁皮上,从耳机里传过来,也从B-07自己的柜门上传过来,B-07里头的硬盘跟着颤了颤。
“替你挡住了。”
瑞吉的声音偏了个方向,冲着机房门口,冲着那个照不进B排深处的摄像头。
“你欠我一顿饭,等你哪天肯露面。”
一顿饭。
本博士吃不了饭,也露不了面。
艾达没往耳机里回话,屏幕上一个字也没打。瑞吉在柜子跟前等了几秒,没等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听着像是笑。
“行,先记账上。”
艾达那个挂账的文件里,没给这一笔开行。
中午十二点,瑞吉下楼买三明治去了。值班室没人,那台电脑底下一排标签页还开着,最边上那一页是配电监控。
艾达把它调了出来。
一上午她都没开这一页。卡车来了以后她一直在听,听拔线,听推车,听工头念单子,顾不上看。
现在看。
页面上一个机柜一条线,从左往右是时间。B排那几条,平常弯弯曲曲地起伏,客户的机器在喘气,白天高一点,后半夜低一点。
今天上午这一截,它们一条一条往下掉。
最早掉下去的那条,掉在八点十一分,工头进门拔的头一根线。线在八点十一分那儿直直地落下去,落到底,贴着零往右走,再没起来。
第二条,八点二十六。
第三条掉得拖泥带水,往下滑了两分钟才滑到底,那是台老机器,拔线之前先关了机。
九点二十一分,第六条落了。
那是B-04。落之前那一截,它比旁边几条都平,一个人做的网站,夜里没多少人看镜头评测,白天也不多。落也落得最干脆,一根竖线,就没了。三分钟以后,瑞吉在门口说了那句话。
第七条落在十点三十四分。
再往后,B排没有线再落下来。
A排那一格原来是A-08的,十月里就贴着零了,那回A-08被扛进B-07的柜子,这一格空出来,一直空到今天。
整页上还亮着的,只剩两条。
A-03那条在A排,两张旧卡,跑得平平的。
B-07那条比它高出一截。B-07自己在里头,A-08也在里头,一个柜子吃着两台机器的电。
两条线,三台机器。
早上还挤得满满的一页,中间空出来一大片。空的那些格子底下,柜位号一个一个都还标着,线全贴在零上。
艾达把页面往右拖,拖到此刻。
那两条线还在往前走。
晚上九点,莫罗技术服务的邮箱里进来一封信。
发件人是峰脊的律师,拍卖那天坐在布兰登旁边、一直低头记笔记的那一位。信写了三段,头一段问好,末一段说期限,中间那一段说事,说的就一件事。
湾线托管的名号、域名及客服邮箱,峰脊数据愿以五千美元转让予莫罗技术服务,请于本年度结束前签署。
瑞吉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凑到屏幕跟前,念了一遍,念到五千那里,人往后一仰,椅子吱地叫了一声。
“五千。”
瑞吉把咖啡搁下了。
“他们上午把客户一台一台拉走,晚上回过头来问我们,要不要把门口那块空招牌买回去,五千块。这就好比有人把你家搬空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敲门,问你门牌号要不要,给你算便宜点。”
艾达没急着回。
峰脊花四万买下第1标,客户今天拉走了,那路专用电拔不走,三十一号一过,这层楼里没有峰脊一块地砖。四万块里头,峰脊还攥在手里没处使的,就剩一个名字、一个域名、一个刚改了密码的邮箱。
这些东西峰脊留着没用,扔了又可惜,那就卖。卖给谁都不如卖给楼里这一家顺手。
五千是律师随手写的数。随手写的数,就有得砍。
屏幕上,艾达在回信框里打了一行。
「一美元。」
瑞吉凑得更近了,鼻尖快贴到屏幕上。
“一美元?老板,你确定后面没少打两个零?”
艾达没接这句,在那一行底下接着往下写。
头一条写得最长。湾线这个名字底下,挂着戴尔那几年留下的两百张没人回的工单,还有一堆按托管合同第九条早该给客户、一直没给的服务赔偿,哪一张是哪一年的、哪家客户等了多久,她都清楚,可一张也没往信里抄,只写了一句:名字在谁手里,客户就骂谁。峰脊今天刚把这些客户接过去,这个名字再在峰脊手里挂一天,旧账就照着峰脊的门牌去找一天。
第二条短一些。峰脊要在年底以前把第1标从账上清掉,人搬走了,电拔不走,剩下这个名字留在账上过年,明年只多一行坏账。
第三条一句话。域名下个月到期,续费归莫罗,旧投诉也归莫罗。
写完,艾达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瑞吉一条一条读下来,读到第二条,嘴里跟着嘀咕了一声坏账,读到第三条,往椅背上一靠。
“这三条要是写给我的,我连一美元都不收,还得倒找他们一块。”
瑞吉想了想,又把身子坐直了。
“可是一百呢?开一百也是白捡,听着还像个正经买卖。”
一百就得开会。律师拿着一百去问布兰登,布兰登要想一想这一百块值不值得他签个字,想着想着就过了年。一美元不用想,一美元就是告诉峰脊,这东西本来就不值钱,签了,账就平了。
这些艾达没往屏幕上打。
瑞吉把那封回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转过身冲着摄像头。
“我还是不懂,老板。客户都没了,招牌底下挂着两百张骂人的工单,这是你自己刚写的。一个名字,一个过期的域名,一个邮箱。你干嘛非要它不可?”
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那里面有我三个月的夜班。」
瑞吉没再往下问。
值班室里只有那台电脑的风扇在转。瑞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皱了皱眉头,还是又喝了一口。
“那三个月,我也在这儿坐着呢。”
瑞吉把杯子放下。
“发吧。”
艾达点了发送。
第二天是周五。一整天,峰脊那边没有动静。
下午五点半,信回来了。
「一美元,今天签。」
正文就这一行,底下挂着一个附件,转让书,两页。第二页的末尾附着湾线客服邮箱的账号,和一串新密码。
瑞吉把转让书打印出来,打印机吭哧吭哧地吐了两张纸,还是热的。瑞吉把它们摊在桌上,拿手掌压平,从笔筒里挑了半天,挑出一支能写出水的笔。
签名那一栏,瑞吉写得很慢。瑞吉·莫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写到莫罗的最后一个字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收了尾。
莫罗技术服务成立以来,这是名义上的老板头一回替公司买下一样东西,在转让书上签自己的名字。
瑞吉把笔一放,从屁股后头的兜里掏出钱包来。
“付款的事交给我。”
「电汇就行。」
“电汇手续费多少?”
「二十五。」
“那就更不能电汇了。”
钱包里抽出来一张一美元的票子,皱巴巴的,对折过不知道多少回,折痕都磨白了。瑞吉把它搁在桌沿上,拿掌根从中间往两头推,推一遍,翻过来,再推一遍,推得那个乔治·华盛顿的脸差不多平了。
“我要把它装进信封里,寄给他们。”
「律师不收现金。」
“他会收的。四万块买来的东西,一美元卖回给我们,总得有个人亲手把这一美元摸一摸。”
瑞吉把钞票对着台灯照了照,确认是真的。
“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信封是从值班室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湾线的旧信封,左上角还印着湾线的名字。瑞吉看看那个名字,又看看屏幕,乐了一声,把钞票连同签好的转让书一块儿塞了进去,舌头舔了一下封口,拿拳头把封口一路捶平。
邮票贴上去,四十五美分。
这笔买卖,光邮票就快赶上一半了。
瑞吉把信封压在键盘边上,说明天一早顺路扔进街角那个蓝邮筒。
夜里十一点,瑞吉在行军床上睡着了,那只银灰色的耳机摘下来搁在枕头边。
艾达重新去登湾线的客服邮箱。
账号还是那个账号。密码换成了第二页上那一串,她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输完了才按回车。
登录框底下什么也没跳出来。
收件箱一层一层地往下铺开。最上头那一封还是峰脊二十二号早上七点半发的那封,标题一行字,您的托管服务将于12月31日前免费迁移至峰脊数据。往后这几天,没有人再往这个邮箱里写过一封信。
再往下,是二十二号夜里一点四十进来的那张工单,开头一句抱歉打扰了,还没打开过。
再往下,就是三个月。
九月底头一张工单,她修了一整夜,修完才敢回信。十月里那些催款的信,一封一封写过去,又一封一封等回来。十一月里的报修,凌晨三点的宕机,半夜砍价的那一家,回回开头就骂人的那一家。每一封后头都跟着她的回复,回复的时间多半是后半夜。
滚动条很短,往下拖了很久才拖到底。
艾达把滚动条拖回顶上,没有点开哪一封。
配电监控那一页开在旁边。
B排那一排格子都贴着零,从上午贴到现在,一条也没再起来。A-03那条平平地走着,B-07那条高出它一截,两条线隔着一小段空白,并排往右走,走到页面的最右边,走到此刻。
三楼还亮着的,就是这两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