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尼娜没急着解释。
她看得出来,这群人不是不懂感激——他们只是真的怕。一个浑身裹着果冻、手臂上还缠着活藤蔓的“东西”站在面前,换谁都得先把兵器握紧。
老管家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护在车厢门前,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几个护卫围在她对面,握兵器的手却明显不敢往前伸。
他们当然记得是谁救了他们。
可他们实在不敢确定,眼前这位,到底算不算“人”。
拉尼娜沉默了两秒。
她微微蜷了蜷手指——指尖那点透明的、水一样的光泽顺着指缝滑下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行吧。被怀疑,也确实不能怪人家。
“我说,”她终于开口,用的是一种很努力、很想讲道理的口气,“那几个人,是我帮你们赶走的。”
她往地上横七竖八的强盗那边努了努嘴。
“你们不谢我,总不能反过来举着刀指着我吧?”
老管家皱着眉:“救了人,不代表不是威胁。”
拉尼娜噎了一下。
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她一时竟然找不到能反驳的角度。
“……我又不是来收过路费的,”她小声嘟囔,“反派台词都被你抢了。”
老管家没接话。他身后两个护卫却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管家,那头发……好像会动。”
“我看见了。”
“那藤蔓也是,一头长在她胳膊里……”
“我也看见了。”
拉尼娜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眼自己小臂上那株藤蔓。
那是她出洞的时候,顺手从洞穴里扯下来的。当时她只觉得空着一条手臂怪单调的,而那藤蔓的色泽正好和她的头发很配,于是她把两端吸进体内固定住,又分了点自己的力气养着它,好让它别过两三天就蔫掉。
“那是装饰。”她认真地解释,“活的,好看。”
“……”护卫沉默了一拍,“花会自己缠在人身上?”
“会,”拉尼娜面不改色,“这地方的植物,挺有想法。”
护卫显然没被她糊弄过去,反而把兵器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管家。”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半张脸来,眼睛亮亮的,看拉尼娜看得毫不避讳。
“是她救了我们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僵住的场面松开了一丝。
老管家没有松口,只是语气缓了半度:“小姐,我们在外,凡事都得小心。”
“可她刚才一个人就把那几个强盗打跑了,”姑娘歪着头,“她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逻辑上无懈可击。
拉尼娜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姑娘点了个赞。
老管家显然也噎了一下。他盯着拉尼娜看了很久,久到能看出他把“感激”“警惕”“职责”这几样东西在脸上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你说你救了人。”他说,“那就再证明一次。”
他抬手指了指后面那辆被强盗砍歪了的马车。
“车轴裂了。你要是真没恶意,就顺手把它弄好。弄好了,我们再谈别的。”
拉尼娜看了眼那根被砍出深深一道口子的车轴,又看了看这群人。
“行啊。”
她答得干脆。
她走过去,蹲下身,先伸手在那根裂开的车轴上摸了摸。
木头。很普通的那种,断口毛糙,边缘还扎手。
拉尼娜想了想,抬起手——指尖重新变得柔软、透明,像融化了一半的冰,顺着裂口缓缓渗了进去。
护卫们“嚯”地一声,齐齐退了半步。
那团凝胶先是把两截断掉的木头贴回原位,接着她调了调手上的“硬度”,让黏稠的部分顺着木纹渗进每一道细小的裂纹里;最后一步,她换了腐蚀——不,是收着力道的腐蚀——把接缝处多余的木刺和凸起一点点磨平,刮得比砂纸打磨过还光滑。
全程用了几十息。
她最后在接缝处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比原来还结实。”
老管家走上前,蹲下身子,对着那根“几乎看不出修过”的车轴看了半天,又伸手按了按。
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全体,放下兵器。”他沉声说。
护卫们如蒙大赦地收了家伙。可拉尼娜分明从老管家的眼里,读到了一句话——
我还是不放心。
行吧。一句一句来。
“前面是去哪儿?”她试探着问。
“回柳溪镇。”那个姑娘抢在管家之前答了,“我们商队在那儿有铺子。”
柳溪镇。
拉尼娜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原主少女的记忆。柳溪镇……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有集市,有冒险者公会,还有卖热乎乎面包的摊子。
人多的城镇。
正是她想去的地方。
“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也想去镇上看看。”
老管家立刻皱起了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来路不明。”
“你不是刚刚才让我‘证明’过了吗?”
老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将了一军。他沉默了片刻,才极不情愿地松口:
“跟着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碰货物。”
第二根。
“第二,晚上扎营,你睡在最外侧,离我们远点。”
第三根。
“第三,到了镇上,各走各的,别再跟着我们。”
拉尼娜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行行行,都行。”
她答得太快,老管家反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怀疑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而那位姑娘已经绕过管家,小跑着到了拉尼娜面前,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你好厉害!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你的头发是什么做的呀?会痛吗?”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拉尼娜愣了一下。
久违的、被人当成正常人搭话的感觉。
“拉尼娜。”她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非常远。”
远到隔着一整个世界——这句她没说。
天黑的时候,商队扎了营。
火堆架在中间,马车围成一圈,而她如约地、也如被约地,被安排在了最外围,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边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闻到锅里炖着的东西飘出来的香气。
原主少女的记忆里,倒是有这东西的名目。可“记得”,和“尝过”,完全是两码事。
她咽了口口水。
结果还没等她纠结完,要不要厚着脸皮凑过去,那位姑娘就自己端着一碗东西,颠颠地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她把碗塞进拉尼娜手里,“你没带吃的吧。”
“谢了。”
拉尼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就是……异世界的第一顿正经饭吗。
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本只当是果腹的东西,没想到味道出乎意料地暖。
“好吃。”
“对吧!”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我叫艾莉丝。你真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嗯。”
“远到……连这个都没吃过?”
“差不多。”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快又跳到下一个话题,讲起了镇上的事——柳溪镇的集市有多热闹,公会门口总有一堆长得凶巴巴、其实人很好的冒险者,还有镇口那家面包店,每天下午出炉的时候,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拉尼娜一边听,一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东西。
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从被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吞掉,到重新拥有身体、走出洞穴、赶跑强盗,她一直都在“解决麻烦”。而现在,有人坐在她旁边,跟她讲一座镇子上有什么好吃的。
“……你笑什么呢?”艾莉丝问。
“没什么。”拉尼娜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就是在想,第一晚就混进人类社会了,还挺顺利的。”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柳溪镇就在那个方向——虽然现在还看不见。
篝火在夜色里劈啪作响。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小目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达成了。
明天,就该去人多的城镇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