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商队就出发了。
拉尼娜被安排在车队最外侧,和老管家隔着一辆马车——这是那“三个条件”里最容易达成的一条。毕竟离得远,谁也碍不着谁。
她倒不介意。
这一带的风里有草木的味道,路的一头连着柳溪镇。对一个刚从史莱姆洞穴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开局了。
唯一的麻烦,是太阳。
异世界的太阳和她原来那个没什么两样,晒久了照样叫人难受。她没有帽子,头上那团果冻似的头发又挡不住多少光,反而被晒得亮晶晶的,像一块正在慢慢化开的蓝色点心。
走了大半个时辰,拉尼娜实在受不了,索性抬起手臂——指尖的凝胶顺着往上蔓延,在她头顶上方支起了一小片半透明的“篷”,正好把脸罩在阴影里。
护卫甲盯着看了半天,捅了捅旁边的人:“她刚才……是不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伞?”
“嘘,别看她。”
“我控制不住。”
拉尼娜把“篷”又支大了一点,顺手给旁边那匹拉货的老马也留了块阴凉。老马喷了个响鼻,看上去相当满意。
“看,”她说,“动物就比人天真。”
就在这时,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了。艾莉丝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
“过来跟我说话呀,外面多晒。”
拉尼娜想了想,挪到车窗旁边。这里确实更凉快——顺带,她还能第一次近距离看看这异世界的“车”到底长什么样。
“你昨天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艾莉丝托着腮,“多远呀?”
“非常远。”拉尼娜含糊道,“那边……跟这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拉尼娜看了她一眼,决定从最安全的地方聊起:“比如,你们这儿的人,都懂‘魔法’吧?”
“嗯!”艾莉丝用力点头,“镇上的老师可厉害了,能放出一整面火墙呢。”
拉尼娜的脑子里“噌”地跳出来一个画面——舞台上,演员站在烟雾里,灯光一打,火墙“轰”地一下。
“哦,”她恍然,“那个啊,我在电视里见过,特效嘛。”
“……什么?”
“就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种表演。”她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反正,挺厉害的。”
艾莉丝歪着头看了她半天,没太听懂,但正因为听不懂,反而觉得她更神秘了。
“那……你见过精灵吗?还有兽人、矮人。我们镇边上的林子里就住着精灵呢。”
“精灵倒是好理解。”拉尼娜顿了顿,“兽人……是不是那种,长着兽耳兽尾、戴个毛茸茸头饰的?”
“头饰?”艾莉丝困惑,“他们天生就长那样呀。”
“……”拉尼娜认真地联想了一下,“那岂不是天生就很适合……算了,没什么。”
她默默把“天生自带 cos”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还有公会!”艾莉丝越说越兴奋,“冒险者都去公会接委托,有赏金,还有等级——啊,你既然那么厉害,肯定能拿到很高的等级吧!”
“等级?”拉尼娜顿了顿,“就是挂墙上的那种牌子?还是脑袋上一闪就跳出来的数字?”
“什么数字?”
“没事,”拉尼娜揉了揉眉心,“当我没说。”
艾莉丝眨了眨眼。她忽然凑近了一点,认真地打量起拉尼娜的脸。
“拉尼娜,”她说,“你明明什么都懂的样子,怎么有些事又像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兽人长什么样?”
“我住的地方,”拉尼娜面不改色,“兽人是要花钱租衣服,才能见到的。”
艾莉丝:“……?”
这场对话进行到这里,双方都陷入了各自的困惑。拉尼娜觉得这世界处处是彩蛋,艾莉丝则越来越确信:这位救命恩人,八成是从某个一辈子没出过门的深山里钻出来的。
而车队就在这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一段被雨水泡烂的泥路,再往深处,还有几棵前些天倒下的大树,横在道中央。
护卫们勒住马,正商量要不要绕路——绕过去,得多花大半天。
拉尼娜探头看了看。
“这点东西,绕什么路。”
她走过去,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小团高度汇聚的凝胶,先在那几棵断树上轻轻一按。腐蚀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树根和树干无声无息地化开、塌了下去,像被温水泡开的糖块;那些化开的木料,又被她顺手“收”进了体内,干干净净,仿佛那几棵树原本就不存在。
至于泥路,她干脆铺了一大片粘液上去,等它稍稍定型,一条半透明、踩上去不打滑的“硬路”,就稳稳地盖在了烂泥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是护卫们把马停下来、又商量完要不要绕路那么一会儿。
“……管家。”护卫甲的声音有点飘,“路……通了。”
老管家从马车那边探出头,看了看那条明显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还在微微泛光的“路”,沉默了许久。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拉尼娜走在最前头,心情很好。
她觉得自己今天,干得挺普通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路的尽头终于浮出了城镇的轮廓。
灰瓦,炊烟,还有一道看上去不算太高的城墙。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看见镇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柳溪镇到啦!”艾莉丝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雀跃,“你看你看,就是那儿!”
拉尼娜停下脚步,望向那片陌生的人间烟火。
说实话,她心里也涌起了一点期待。
直到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果冻质感的。指尖还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流动的水光。
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团随她走动轻轻晃荡的、蓝色的、明显不该长在人脑袋上的东西。
……
拉尼娜沉默地站在原地。
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第一次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要怎么,才能让守城的士兵相信——她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