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路还算好走。
第二天下午,天阴下来,没一会儿就落起雨。
雨不大,下得却密。走了不到半里,两个人身上就湿透了。
“前头有个驿亭。”菲抹了把脸,“破的,我记着有一处。”
“你怎么记着?”
“走过。”
“你不是没去过雾港?”
“我没去过雾港,又不是没走过这条道。”
驿亭果然破。屋顶漏了一半,地上积着水,墙角长着半人高的草。
菲一头钻进唯一一块干地方,抱着琴,缩成一团。
“冷死了。”
拉尼娜站在雨里,看着亭外。
雨落在她手上,顺着指缝流下去,又被她一点点吸回去。
不难受。
说实话,还挺舒服的。
“你不冷?”
“不冷。”
“你到底什么做的?”
“水做的。”
“……你每次都这么答。”
“因为你每次都不信。”
雨一直下到天黑才停。
菲哆嗦着找出几根柴,可全湿透了,划了三根火折子都点不着。
拉尼娜走过去,伸手在那堆柴上按了一下。
掌心变得半透明,湿柴里的水一点点渗进去,又被她收进体内。
柴就干了。
“……你还能这么用?”
“我一直能这么用。”
菲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火点着了。
火一起来,亭子里总算有了点人气。他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
“将就吃。”
拉尼娜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
“这饼放多久了?”
“三天。”
“那它比我还硬。”
菲笑得直咳嗽,抱着琴往火边挪了挪,随手拨了两下。
“要不要听个故事?”
“听。”
“雾港那边有个说法。”菲压低了声音,“说那儿的船夫,会把单身的客人卖到海上去。”
“……那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卖给谁都行,反正我不坐船。”
“我坐船。”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
拉尼娜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那种……不那么吓人的故事?”
“有。”菲想了想,“从前有个游吟诗人,琴弹得特别好。”
“然后呢?”
“他饿死了。”
“你还听说说笑……还是讲雾港那个吧。”
第三天晌午,前头分出两条道。
一条往南,土色深,看着潮湿;一条往东,路面宽些,一直伸进远处的林子里。
“到了。”菲停下脚,“岔口。”
“你走哪条?”
“东边。”
“东边有什么?”
“诗会。”菲把琴往身前挪了挪,挺了挺胸,“一年一次,各路游吟诗人凑一块儿,比谁的歌唱得好。”
“几个人参加?”
“……四个。”
拉尼娜“哦”了一声。
“去年我拿了第三。”菲补了一句。
“四个人里第三?”
“……你能不能别算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吧。”她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那就这儿分开吧?”
“就我走了。”
菲把琴带子往肩上一甩,忽然又停下。
“雾港的人精。”他说,“你别被人骗了。”
“我骗他们还差不多。”
菲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那我就放心了。”
他往东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要是混不下去,就往回走。岔口那家酒馆我常去。”
“常去?你不是头一回来?”
“……我这不是打算常去嘛。”
拉尼娜摆摆手。
“走吧,别误了你的第三名。”
菲骂了她一句,笑着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
然后就各自转身了。
南边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就闻见水味了。
好消息:到雾港坐船只要两天。
坏消息:她现在只剩一百七十枚铜板,而这三十枚,大概是她这辈子花得最心疼的一笔。
不是河水那种味,是更宽、更重、带着咸的水味。
岔口往南有一处渡头,几条船拴在木桩上,船身被水推得轻轻撞着岸。
一条平底货船的船家正蹲在船头补渔网。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指头粗得像树根。
“去雾港?”
“去。”拉尼娜说。
“三十铜。”
“……三十?”
“水路两天。”船家头也没抬,“嫌贵你走旱路,六天。”
她算了算。
旱路六天,吃住也要钱,还得累人。
“……三十就三十。”
她解开袋子,一枚一枚地数。
数到第二十八枚的时候,船家终于抬起头。
“你就这么数?”
“万一数错了呢。”
“我这辈子没收过这么仔细的船钱。”
“那说明你以前碰上的都是阔佬。”
船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黄牙。
“行,上来吧。”
船不大,货堆得满满当当,麻袋、木桶、还有几只关在笼子里的活鸡。
她在船尾找了个地方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规矩说在前头。”船家撑着篙,“船上有货,你别乱翻。”
“不翻。”
“晚上守夜,轮到你你就守。”
“轮到我?你这还让客人干活。”
“三十铜不包吃,不包睡,也不包清闲。
你要是不满意,钱退你,你走陆地。”
拉尼娜看了他半天。
“……行吧。”
半夜轮到她守夜。
其实她不太需要睡觉。这一点,她第一晚就发现了。
船家睡在舱里,鼾声隔着木板传出来,一起一伏。
她坐在船尾,抱着膝盖看水。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船头那盏灯,在自己脚底下晕开一小圈。
忽然,舱那边“扑棱”一声。
一只鸡从笼子里钻了出来,扑腾着翅膀,一路滑到船边。
她扑过去抓。
鸡往旁边一窜。
她伸手一捞——手忽然拉长,把那只鸡整个兜住。
鸡在她手里僵了两秒,一动不动了。
“……我也没使劲啊。”
她把鸡塞回笼子,顺手把笼门的绳子重新打了个结。
打完结,才发现船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舱口探着半个头看她。
“……你那手。”
“夜里看不清正常。”拉尼娜说,“你快回去睡觉。”
船家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缩了回去。
第二天半夜,雾就起来了。
先是船头的灯晕开了一圈,像隔着一层薄纱。后来越来越厚,连船尾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水声。
船家从舱里摸出个小铜锣,敲了两下。
“到雾港了?”
“还早。”他说,“敲锣是告诉别人:这条船在这儿。”
船在雾里一点点往前挪,走得比人走路还慢。
“雾这么重,怎么认路?”
“听。”船家说,“前头有钟,钟响得越清楚,就离岸越近。”
拉尼娜侧耳听。
很远的地方,果然有钟声,一下,一下,慢得像有人在数数。
“还有。”船家又说,“雾里别应陌生人的招呼。”
“为什么?”
“老话。”
“老话也得有个说法吧。”
船家把篙往水里一插,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水声。
“应了,就有人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不知道。”他说,“我爷爷那辈就这么讲。”
拉尼娜往雾里看了一眼。
“……你这老话,讲得跟没讲一样。”
“你们年轻人,就是什么都想问清楚。
老话能传下来自然有它的道理,听的人活下来了,自然也就传下来了。”
雾薄了一点点。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一大片灯,浮在雾里。
不是街灯,也不是窗子里的灯——那些灯都挂在桅杆上,一盏一盏,高低错落,在雾里排成模糊的一线。
再往远处,是屋顶。灰的、模糊的、一层压着一层,浮在雾上,看着不像房子,倒像停在水面上的船。
“这就是雾港?”
“这不叫雾港。”船家把篙换了个手,“这叫雾。”
“……那雾港呢?”
“雾里那个,才叫雾港。”
船头一偏,靠向岸边。
木桩撞上来,闷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