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这一天,她起得很早。
小屋被她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一张窄床,一个矮柜,墙上那几颗钉子印。
她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斗篷抖了抖,把最后一点灰拍掉。
这间屋子她住了两个多月。刚搬进来那晚,她还嫌它没窗户、有点潮——现在真要走了,反倒觉得这屋里每一处都熟:床边那块松了的地板,矮柜上被蜡烛烫出的一个小坑,墙上那几颗陌生人的钉子印。
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才把钥匙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玛尔塔在柜台后头,正对着账本。“房钱结一下。”
“算过了。”玛尔塔把账本推过来,指尖在上头点了点,“三晚,二十五。”
拉尼娜数出铜板,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
玛尔塔没动,就那么看着。
等到最后一枚落定,她才伸手,把它们拢成一堆,又一枚一枚地拨回去。
“押的那几枚,我不要了。”
“我没押——”
“我说不要就不要。”玛尔塔把其中五枚推到她面前,声音不高,“路上花钱的地方多。”
拉尼娜看着她。“……谢谢。”
“谢什么。”玛尔塔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拨了两下,忽然又开口,眼睛没抬,“下次来,还住我这儿。”
拉尼娜愣了一下。“行。”
她说,“还住这儿。”
“走吧。”玛尔塔挥挥手,像赶一只赖着不走的猫,“别耽误工夫。”
南门那边,人比她想的齐。
艾莉丝站在门洞下的阴凉里,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来了。”她说。“你来得更早。”
“睡不着。”艾莉丝笑了一下,“想着你要走,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拉尼娜不知道接什么。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说,”艾莉丝忽然开口,“走南闯北的人,回头的少。”
“嗯。”
“你会回头吗?”
拉尼娜想了想:“会。”
“那我信你。”
“路上小心。”艾莉丝说。“……就这句?”
“就这句。”艾莉丝点点头,“说多了,我怕我改主意,把你留下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又赶紧别开脸,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去吧。”
“菲呢?”
“那不是。”拉尼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菲背着他那把琴,正从街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步一晃,像是刚睡醒。
“你这是……”
“顺路。”菲打了个哈欠,“我也往南走。送到岔口,三天,正好顺路。”
“你昨天可没说要走。”“昨天还没想好。”菲把琴往上背了背,“今天想好了。”
巷口那边,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橙冲破人群,一头撞在她腿上,喘得说不出话。
“你怎么跑来了?”
“我、我怕你走了……”女孩仰着脸,胸口一起一伏,“我娘说你今天走,我从早上就看着门。”
拉尼娜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走了,你别老蹲在巷子口。”
“那你回来呢?”“我要是回来,”拉尼娜想了想,“八成还是从南门进。你在这儿等着就行。”阿橙用力点头,用力得整个人都在晃。
再往街里看,公会门口,老职员站在门里,隔着半条街,朝她点了点头。
她点了点头回去。往东边看了一眼,矮人坊那边的路口,工头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她。
等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后头才传来一句瓮声瓮气的:“南边有矮人。”
她回头。工头已经转身回坊里去了,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话:“提我的名字虽然不管用。但他们多少会给你口水喝。”
面包店的窗口,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接着窗口就冒出了一股热气。
城门的守卫抬了抬下巴。没有拦,没有问,什么也没说。
拉尼娜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灰瓦,炊烟,还有沿街那一排还留着挂灯痕迹的屋檐。
她在这个镇子住了两个多月。
刚来的时候,她连城门都进不来,兜帽压到鼻梁,怕人看出自己不是人;现在她走的时候,身后站着半条街的人。
拉尼娜转过身,把兜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走吧。”。
官道向南,一路都是缓坡。道上不空。
迎面来的是拉货的骡队、赶羊的牧人,还有一队往北去的行商,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
菲跟人家打了声招呼,随口问了两句,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笑。“问出什么了?”
“雾港在闹鱼。”菲回答到,“说是这一阵子鱼多得捞不完,码头缺人手,一天能挣三十铜。”
拉尼娜眼睛一亮。“不过——”菲话锋一转,“他说那地方的鱼贩子滑得很,价钱得先讲清楚,不然一天白干。”
“行,知道了。”
走到晌午,回头已经看不见柳溪镇的城墙了,只剩下远处一片模糊的灰色。
菲走在她旁边,琴背在身后,走得不紧不慢。“雾港你去过吗?”
“去过。”
“什么样?”
“码头多,船多,人多。”菲想了想,“鱼腥味也大。”
“……就这样?”
“就这样。”他笑,“不过那种地方,谁去了都能找到点事做。你要是想赚路费,那儿比柳溪镇容易。”
“那正好。”
“你还差多少?”拉尼娜摸了摸贴身的袋子,那里头有两枚银币,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够了。”她说,“我就是想去看看。”
菲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你在柳溪镇,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什么?”
“你走的时候,”菲说,“公会那个老头,一直站在门口看你。一般人走,他不看。”
拉尼娜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翻到一本旧账。”
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琴往上背了背。
“行。”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