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沿着丝线慢慢降下来，脚尖着地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是蜘蛛侠喔。 丝线三十分钟后就会自动溶解的。」
他手腕上的装置化成点点星光，消失在空气里。 灰发少年歪了歪头，朝美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消失了？」
美琴環起雙臂，眉梢一挑。
身为电击使，她随时都在向周围散发微弱的电磁波，再靠反射波像雷达一样感知环境。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装置的存在感，连同某种支撑它的奇特力场，从她的「雷达」上彻底归零了。
那不是光學迷彩，也不是高速收納。
那东西简直像是被这个世界“删除”了。
「蜘蛛侠......？ 那不是某个西方漫画里的角色吗？」
「虽然很感谢您在紧急状况下的避险行为，长点上机的同学。」
结束通讯的黑子迈着规整的步伐走过来。 她的视线先在路灯上那根随风轻晃的丝线停了一下，接着移到少年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身为空间移动能力者，黑子对「物体的转移」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 物体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移动。 把A点的东西搬到B点，这就是空间移动的全部。
但刚才那个东西，却并没有移动到任何地方。
「那种『崩解消失』的方式，完全不在空间移动的理论范畴之内呢。」黑子微微扬起下巴，「能凭空显现具有真实物理强度的实体，还穿着那所专门网罗顶尖怪胎的学校制服...... 最近风纪委员的内部通报里提到过，统括理事会刚认证了一位能力机制完全跳脱现有体系的超能力者，代号是......【万界具现（Apparitio）】？」
「等一下。」美琴猛地转头，「超能力者？ Level 5？」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脸上还是那副阳光的表情。
「哎呀，原来我出名到连常盘台的前辈们都认识呢。 对了，风纪委员需要检查身份对吧？ 请看——」
他恭恭敬敬地用双手递出学生证。
黑子看着那张爽朗过头的笑脸，眉头微微一动。
学园都市的Level 5，脑袋里的螺丝大多少了一两根。 传闻第一位只要看不顺眼，就会让对手的血液逆流; 第五位把整个派阀当成自己的玩具; 第七位会在大街上一边高喊「骨气」，一边引发谜之彩色爆炸。 就连此刻站在黑子身旁的姐姐大人，也有用回旋踢从自动贩卖机「免费」取得饮料的恶习。
会老老实实把身份证明双手交给基层风纪委员的超能力者，黑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例行公事，失礼了。」
她接过IC学生证，指尖在防伪芯片上一划。 终端屏幕跳出经过高权限加密、但风纪委员系统仍能部分查核的资料：
【长点上机学园 高等部一年级】
【姓名：桐生白羽】
【能力强度：Level 5（第八位）】
【能力名称：万界具现（Apparitio））
【备注：跳级入学】
长点上机学园和常盘台并称学园都市双璧，也是每年在大霸星祭上跟常盘台争夺总冠军的宿敌。 据说只要在某个领域出类拔萃，其他方面再怎么一塌糊涂都能入学。 传闻中的第一位，学籍似乎也挂在那里。
黑子把学生证递回去，神情复杂。
「原来传闻是真的...... 打破了多年来『七人』名额僵局的全新序列。 您刚才的举动符合自我防卫规范，感谢配合，桐生同学。」
「喂喂，真的假的啊......」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美琴冷不防凑过来。 她低头打量着白羽那张比黑子还稚气一点的脸，茶褐色的眼睛深处亮起藏不住的兴奋。
「居然真的是新的Level 5？ 喂，你刚才说『蜘蛛人』，该不会是把你看过的概念，或是其他世界的东西，直接拖到现实里来吧？」
「是的喔。 不过这其实不违反物理学。」
白羽豎起一根手指，說得興致勃勃。
「平行世界是运行在二十六维度的。 啊，这是玻色弦理论的临界维度，弦要在时空中振动又不产生量子异常，时空就必须是二十六维。 我们平常感知到的只有四维，剩下的二十二维被卷曲、紧致化到极小的尺度。 所谓的『其他世界』，就是卷曲方式不一样的另一片时空。 我只是在那些缝隙之间，帮物质找一条路走过来而已。 还有时间坐标的问题，如果没先用相对论校正两边的世界线，拉过来的东西可能是三百年前的，尤其要小心封闭类时曲线——」
美琴原本还抱着双臂，摆出第三位该有的从容。 但「紧致化流形」、「世界线」、「类时曲线」这些名词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她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她的大脑能支撑电磁场微秒级的动态重构，但电磁学和这种近乎抽象的高维拓扑，完全是两套不同的运算架构。
嘎吱。
她手里的汽水罐被无意识地捏凹了一块。
「等、等等！ 稍微打住一下！」美琴揉着太阳穴，「光是解析十一维度的坐标跳跃，运算量就已经逼近人脑极限了吧？ 二十六维度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啊，说到十一维——」白羽眼睛一亮，转向黑子，「这位风纪委员前辈演算的十一次元，刚好就是M理论的维度数喔。 说不定前辈的能力就是在十一维的膜上......」
「请不要擅自把黑子的能力拿来当研究题材。」
黑子打断他，神色比美琴凝重得多。 她每天都在实际操纵十一次元坐标，所以比谁都清楚跨维度演算要付出多残酷的代价。
「就算只是一瞬间的投影，要把高维度的物理规则强行锚定在三维现实里，那种负荷就像要求一个人的大脑同时运算整座第七学区所有交通号志和服务器数据一样荒谬。」
「嗯，所以召唤出来的东西，需要我的AIM扩散力场一直维持『显现』。」白羽点点头，口气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力场一断，东西就会消失。 不过它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物理痕迹，比如撞凹的钢板、割开的布，会保留下来。 反过来，凡是召唤物『本身』参与形成的化学键，都会在消失的瞬间一起崩解。 所以千万不要吃我召唤出来的食物喔，消化到一半营养突然不见的话，胃会很困扰的。」
「......」
黑子深吸一口气。
「桐生同学。 你面对初次见面的外校能力者，而且还是具有审查权限的风纪委员，居然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能力核心全盘托出...... 长点上机的学生，难道全都是你这种缺乏警觉心的研究狂人吗？」
「嘛，互相交流也是促进社会进步的途径。」
白羽笑着摆摆手。
「不说这些了，送你们一点见面礼吧。」
他轻轻抬起双手。 AIM扩散力场在掌心凝聚成两道柔和的光芒。 光芒收敛后，他指间多了两样东西：一条深红色的布质袖章，还有一个金属与滴胶做成的钥匙圈。
同时，白羽往这两件东西里注入了大量力场能量，份量足够让它们十年内都不会消失。
「崩解速率停止了？」
黑子立刻察觉到异常。 这些构造物原本应该随时间化成光点，现在却稳定得像天然物质一样。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事实，递到面前的袖章就吸走了她全部注意力。 深红色布料上，用凌厉的金色丝线端端正正绣着两个大字：
【风纪】
那是某个世界里，一位手持钢拐、会把违反校规者「咬杀」的风纪委员长的袖章。 黑子当然不知道这些。
「这个是...... 袖章？」黑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左臂的绿底臂章仿佛在无声抗议，「确实写着『风纪』没错，但这股随时准备拎着铁棍把全校学生送进医院的黑道氛围是怎么回事？」
话虽这么说，她盯着那精致的刺绣，手指动了动，并没有推回去。
另一边，美琴整个人僵住了。
白羽另一只手上的钥匙圈，是一只圆滚滚、大张着嘴、眼神呆滞中透着一股说不出魔性的巨大绿色青蛙。 它是《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里，专门把冒险者整个吞下肚的巨型蟾蜍。
啪嗒。
美琴手中的汽水罐差点砸到自己的脚背。
常盘台的王牌和第三位超能力者这些前辈架子，在这只青蛙面前全被冲得一干二净。 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停了一拍。
「这、这是......」她猛地往前踏半步，指尖因为太激动而劈啪冒出静电，「好像不是海外限定的热带蛙...... 这种前所未见的呆滞眼神，还有这圆润得恰到好处的猎奇线条...... 到底是哪里的限定周边？！」
「那个...... 是因为我看见前辈的包包上挂着呱太......」
白羽被美琴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得后退半步，额头冒出一滴汗。
他旁边的黑子已经默默把那条深红色袖章套到了右上臂。
「咳、咳咳！」
美琴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站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她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两声，想把崩坏的形象扳回来，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钥匙圈上飘了好几次。 下一秒，她出手快得像发动了电磁牵引，一把把钥匙圈「没收」过去。
「嘛、嘛...... 既然是第八位后辈第一次见面送的『能力研究样品』，身为前辈，不好好收下进行详细的...... 呃，『物质结构观察』，就太失礼了呢！ 这可不是因为黑子所想的那种幼稚理由哦！ 绝对不是！」
「…… 姐姐大人，您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连幼稚园小朋友都骗不过呢。」
黑子幽幽吐槽。 她左臂是象征规章体制的绿底「Judgment」，右臂是绣着张扬金字的深红「风纪」。 两条风格完全相反的袖章戴在这位娇小优雅的大小姐身上，竟然合成一种「既要走完程序，也要现场制裁」的奇妙压迫感。
「不过...... 这布料的织法和重量分布意外地合理，连挥手时的空气阻力都考虑进去了吗？」黑子抚过刺绣低声说完，抬眼看向白羽，「话说回来，桐生同学。 能随意跨越维度，还能造出稳定好几年的实体...... 统括理事会那些人，真的会放任你这样一个『行走的世界宝库』在大街上闲逛吗？」
「嘛，这算是Level 5的一点特权吧。」
白羽一边回答，一边瞥了一眼美琴刘海上闪过的电光。
「妳说是吗，超电磁炮学姐？」
就算没有正式自我介绍，他也早就猜到对方是谁了。
美琴把玩钥匙圈的手一顿。 刚才那份少女的娇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在顶点站了好几年、经历无数事件后沉淀下来的凌厉与从容。
「特权啊......」她低声笑了笑，「如果所谓的特权是整天在暗处盯着你的监视镜头、隔三差五寄进信箱的研究所邀请函、走在路上随时会被当成靶子挑战的麻烦事，那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桐生『学弟』。」
她故意在称谓上加重语气，嘴角扬起挑衅的弧度。
滋。
她脚下的砖缝间窜起几道细细的蓝白色电弧。
「不过你明知道我是谁，还能一脸悠哉地聊天送礼物，胆子倒是不小嘛。 你那个丝线发射器防得住几亿伏特吗？ 要不要找个河岸边的空地，让前辈我好好见识一下你那些奇怪的道具？」
那片河岸，美琴在国中时代曾经追着某个刺猬头笨蛋放了一整晚的电。
「请适可而止，姐姐大人！」
黑子迅速横插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右臂的「风纪」袖章猎猎作响。
「在交通事故现场向同等级的超能力者公然邀约私斗，黑子绝对不会装作没看见！ 拖吊小队马上就到，黑子可不想在报告书里写上『第三位与第八位因交流过度激烈，轰平了半条徒步区』这种字眼！」她转向白羽，「还有你，桐生同学。 你今天特地出现在常盘台学生的活动范围，应该不只是来送姐姐大人奇怪的青蛙吧？」
……
「啊？」
白羽一脸傻眼。
「我就是在逛街而已啊？」
不过他没有忽略美琴刚才那句话。
「不过，要单挑的话，我倒是想到一个好点子呢。」
光芒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在白羽双手间的，是一团黄色、毛茸茸的东西。 说得准确一点，是一只像仓鼠又像海獭的呆萌生物。 它耳朵尖端是黑色的，尾巴是锯齿状的闪电形，红扑扑的脸颊鼓鼓的。 它眨了眨黑豆般的大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美琴。
「皮卡？」
空气凝固了。
「......等一下。」黑子的声音变了调，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指扣紧大腿上的钢针，「活体...... 生命？ 你连有自我意识和神经网络的完整生命体都能召唤出来？！」
维持一块布或一片金属，跟维持一个有心跳、有血液循环、有复杂生物电讯号的生命，运算量差了不只一个数量级。
站在正前方的美琴，全身汗毛在一秒内炸了起来。
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遇见同类的共鸣。
她的电磁感知清楚地捕捉到，那只黄色生物的两颊各有一团高度压缩、极其活跃的生物蓄电器官。
滋啦。
美琴发梢冒出的蓝白火花，和那只生物脸颊上的金色电弧在空中碰撞，发出细细的劈啪声。
美琴从小就不受动物欢迎。
她身上随时散发的微弱电磁波会让动物本能地不舒服。 野猫一看到她就逃，连宠物店里的小狗都会隔着玻璃对她龇牙。 对一个喜欢可爱东西的少女来说，这大概是超能力带给她最小，却也最寂寞的代价。
但眼前这只黄色的小东西没有逃。
牠反而抖了抖耳朵，好奇地朝美琴探了探鼻子。
「它体内居然有比电鳗强上几十倍的放电囊？！ 而且这毛茸茸的耳朵和锯齿尾巴到底算什么啊！ 喂，你该不会是想让这个小不点跟我单挑吧？！」
「给——」
白羽一脸无辜地把皮卡丘塞进她怀里。
「好好培养感情的话，下次召唤时还会记得妳喔？」
「哇啊啊啊等等等——?!」
美琴像被高压电打到，双手下意识往胸前一接。 那团温暖、柔软、带着微微静电震颤的毛球结结实实落进她怀里。
那绝非冰冷的机械或合成毛皮比得上的触感。 它在呼吸，身体微微发热，毛皮底下随着心跳不断传来纯净又舒服的生物电脉冲。
「皮卡......」
皮卡丘舒服地把长耳朵往后一撇。 它没有挣扎，反而像找到最合适的充电座，两只短短的前爪搭上美琴的领口，用红扑扑的脸颊蹭了蹭她的下巴。
滋滋——
金色电芒和美琴慌乱中溢出的蓝白火花交织在一起，发出一串串微型鞭炮般的欢快脆响。
「唔哇......！ 这、这小家伙在吸收我的漏电？！」
美琴全身僵硬，两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悬空环着它，动都不敢动，怕一不小心就压伤它，或者电伤它。
（......不逃耶。 ）
她低头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圆脸。
（这孩子...... 不会逃耶。 ）
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烧红了。
「随、随随便便把这种高危险的放电生物塞给别人，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笨蛋——! 黑、黑子！ 妳快来看看这到底是......」
「姐姐大人——!!!」
回应她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黑子的表情在一秒内从「警戒执勤」变成「世界观崩塌」，又变成「滔天醋意」。 她死死盯着那只心安理得霸占美琴胸口的黄色生物，额角冒出青筋。
「你！ 竟然敢把这种来路不明、动机不纯、还公然霸占姐姐大人胸怀的毛茸茸生物直接塞过去？！ 桐生同学！ 这根本是假借交流名义的另类性骚扰！ 而且『下次召唤还会记得』是什么意思？ 你的力场断开之后，还能跨越维度锚定记忆吗？ 你到底把现实世界的运算规则当成什么了啊？！」
「呃...... 严格来说，我只是个搬运工啦。」白羽慌忙摆手，一步一步往后退，「这些东西和生物都真实存在于异世界。 它会记得，是因为它本来就活在某个地方。」
他退到安全距离，挥了挥手。
「那么，我会在能力耗尽之前一直维持这家伙存在的，好好相处吧。 下次见咯？」
啪。
一声极短的破空声响起。
白羽还没转身，黑子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间出现在他退路的正中央。 两根金属箭矢在她指尖转了一圈，被反手扣进掌心。
「站住，桐生同学！ 把一只跨维度生态污染、维持时限和生理机制都不明的放电生物甩给姐姐大人，就想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黑子可不能对这种丢下烂摊子就跑的行为视而不见！」
「喂！ 你這傢伙稍微等一下啊——！」
美琴也急了。 她两手小心托着皮卡丘的小屁股，踩着皮鞋快步追上来。
「『在能力耗尽之前』是多久啊？！ 几十分钟还是几天？ 这小家伙的正常体温是多少？ 平常吃什么？ 半夜肚子饿了或者放电过载怎么办？！」
「皮卡...... 丘！」
大概是感受到美琴焦躁的电磁杂讯，两颊的红斑「啪」地爆出一声脆响。
一道细小的金色电弧从皮卡丘脸颊跳出来，准确地弹在美琴胸前的校徽上，留下一丝淡淡的焦味和一阵酥麻。
美琴全身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你看！ 它刚才真的放电了对吧？！ 喂！ 桐生白羽！ 先把饲养手册...... 不对！ 先把这只生物的应急处理方案交出来再走啊！」
「嗯...... 说得也是。」
白羽认真地歪头想了一下，又抬起手。
「宝可梦大百科......找到了。」
咚。
一本厚得像英汉大辞典的精装书，毫无预警地落进黑子怀里。 它重到黑子的手腕一沉，差点没接住。
封面上印着一只橘色巨龙，周围挤满各种奇异生物。 正中央烫金的书名，在夕阳下闪着无比正经的光。
【宝可梦大百科 全国图鉴决定版】
「......哈啊？！」
黑子捧着这本散发陌生油墨味的大书，整张脸都僵了。 她经手过无数机密文件和犯罪卷宗，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一本像是直接从小学图书馆拔出来的「学术著作」。
白羽趁她发愣，把手插进口袋，脚步轻快地走向远处商业大楼的旋转玻璃门。
「那、那个——! 你这家伙！」
美琴气得差点跺脚，可是怀里趴着一只沉甸甸的小生命，她根本不敢乱动。
「皮卡......」
皮卡丘朝白羽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两只小爪子揪住美琴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把圆脸整个埋进她的颈窝，发出带着细微静电的呼噜声。
美琴倒抽一口气，耳根烧得通红，连声音都小了八度。
「黑子...... 别愣着了，快翻开看看...... 里面有没有写它放完电之后要怎么补充...... 还有，它晚上睡哪里啊......」
「黑、黑子这就看...... 不过这种来历不明的荒唐读物，怎么可能......」
黑子咬牙瞪了一眼即将走进商场的背影，单手哗啦哗啦地翻起书页。
接著，她的瞳孔一縮。
和预想中胡乱拼凑的涂鸦不一样。 里面有精确的骨骼构造图、属性相克表、栖息地分布、进化条件，还有标注着「皮卡丘/电力系鼠类宝可梦/脸颊两侧有储存电力的囊袋」的条目。 整本书严谨又有系统，就像另一个世界累积了数百年的学术成果。
「这...... 这到底算什么啊......」
黑子看看书页上的彩色插图，再看看那只死死粘在姐姐大人怀里撒娇的活体生物。 她握着书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在晚风里喃喃自语：
「完全不是胡说八道...... 那家伙的大脑，到底连到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世界啊？」
常盘台中学高等部，学生宿舍，208号室。
常盘台的宿舍有两栋，一栋在女校聚集的「学舍之园」里，另一栋在学舍之园外。 从国中时代开始，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就住在外面这栋。 升上高等部之后，两人照样死缠着同一间房。
说是死缠，其实严格来说，死缠的只有黑子。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对对，就是这样...... 再多放一点点......」
美琴已经换掉了制服，只穿着青蛙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 那张平常英气十足的脸，此刻笑得像融化的冰淇淋。
她的膝盖上窝着一团黄色的毛球。
美琴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着一小簇蓝白色电流，强度只有微安培等级，温顺得像一只萤火虫。
「皮卡...... 皮卡......」
皮卡丘半眯着眼，两只短爪抱住她的手指，脸颊散发柔和的金色光芒，一边像喝果汁一样吸收她的电力，一边发出猫咪般的咕哝声。
美琴为了让电流强度稳定维持在这个数值，用了超乎想象的专注力。 那份精密控制，大概足以让任何一位研究所教授当场叹服。
换句话说，学园都市第三位的超能力者，正在把她的才能拿来喂一只奇怪老鼠。
「啊...... 好可爱......」
另一边，两公尺外的书桌前。
白井黑子端坐在椅子上，身后冒出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
桌上摊着那本宝可梦大百科，旁边放着一盘切好但没人动过的蜜瓜。 黑子的双手死死扣住桌缘，额角浮现十字形的青筋。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那个位置、那种被姐姐大人温柔抚摸的特权...... 黑子平常必须冒着被电成焦炭的风险，才勉强争取得到一秒钟......！ 这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圆脸耗子，凭什么可以毫无防备地霸占姐姐大人的大腿啊——!」
「黑子，小声一点啦。」美琴头也不回，另一只手揉着皮卡丘那对长耳朵，「百科不是写了吗，这孩子充电的时候需要安静的环境。」
「姐姐大人！ 请您稍微清醒一点！」
黑子抓起大百科，悲愤地指着其中一页。
「根据这本书记载，这东西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会对周围释放一种叫『十万伏特』的放电！ 十万！ 伏特！ 再过十五分钟就是熄灯巡房，如果被那位宛如恶鬼降临的舍监大人发现我们在寝室私藏未登记的高压放电生物......」
黑子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后颈，脸色青了一半。
常盘台的舍监是一位戴着眼镜、穿着朴素套装的女性，从来不用任何能力。 但这栋宿舍的所有人，包括第三位的超能力者，都怕她怕得要死。
理由很简单。 她是空手扭断违规学生脖子的专家。
當然，只是比喻。 大概。
「我们的脖子...... 绝对会被转个七百二十度之后扔出窗外的！！」
「十万伏特算什么，我平常的雷击之枪都有十亿伏特耶。」
「重点不在电压啊啊啊！」
「皮卡？」
皮卡丘被黑子的尖叫吸引，抬起头。 接着它的鼻子动了动，视线越过美琴的肩膀，锁定在书桌上某个东西上。
是蜜瓜旁边，那瓶黑子从冰箱拿出来、打算晚点配三明治用的番茄酱。
「......皮卡！」
黄色的毛球从美琴膝上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降落在黑子的书桌上，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那瓶番茄酱。
它的眼睛闪闪发光。
「......」
「......」
兩名少女沉默地對看一眼。
黑子叹了口气，把大百科翻到某一页的边角注记。
「......『备注：部分个体对番茄酱表现出异常的偏好』...... 这本书，连这种事都写了啊......」
同一時間，第十八學區。
长点上机学园男子宿舍的某个房间里，一颗淡蓝色的水晶球浮在书桌上方，球面荡漾着水波般的涟漪。
「结果...... 好像挺和谐的呢。」
灰发少年托着下巴，看着球里那只抱着番茄酱、拼命想扭开瓶盖的黄色生物，还有在一旁手忙脚乱想阻止它的两名大小姐，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他轻轻合上手掌。
水晶球化成光點消散。
少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慢慢收起来。
「接着，就是大哥拜托的任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