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学区，是学园都市里以研究和教育机构为主的区域。
这里的气氛跟第七学区完全不同。 没有热闹的商店街和成群结队的学生。 笔直的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研究大楼和学校，连便利商店的招牌灯光都显得比较拘谨。
长点上机学园就在这里。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学区就像学园都市的「大脑」。
而桐生白羽的宿舍位在这颗大脑的某个角落。 在这里，他正要做一件以常识来说绝对不能做的事。
「......好。」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二十六维度的时空结构像无限展开的折纸。 其中一条被卷曲起来的维度缝隙外，有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火星文明留下遗产、地面曾被巨大墙壁分割成三国、最后被一位天才物理学家亲手“重新创造”过的世界。
他在那个世界里，找到了那个人的坐标。
房间的气压在半秒内骤降。
这次的召唤跟召唤物品或皮卡丘都不一样。 要维持一个拥有成年人完整心智、极高智商和庞大信息量的个体，房间里的AIM扩散力场几乎浓稠得凝固起来，连书桌上的纸都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嗡——
半空中划过几道像函数图形的半透明光带。
伴随一声机械咬合般的清脆「喀嚓」，空间裂缝里先踏出一只鞋带没绑好的红色球鞋，接着是另一只蓝色帆布鞋。
光芒散去。
站在房间中央的青年甩了甩乱糟糟的黑发。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长风衣，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后脑勺翘着一撮很有精神的呆毛。
「......真是的，这种维度转换的晕眩感，不管经历几次都习惯不了啊。」
桐生战兔揉着后脑勺，那撮呆毛倔强地翘得更高了。
他打量了一圈这间充满学园都市风格的单人宿舍，最后把视线放在白羽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天才特有的自负笑容。
「哟，白羽。 你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多了嘛。 AIM力场和高维坐标的嵌合率也有提升...... 这种进化速度，连我都想把你的大脑切片放进离心机研究一下了。」
「请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白羽翻了个白眼。
「还有，虽然我们同姓，但你这个便宜大哥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这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刚好同姓「桐生」。
第一次召唤到战兔的时候，白羽还是个刚觉醒能力、差点被自己的大脑烧坏的小鬼。 那时是战兔花了三天三夜，陪他一条一条推导出稳定召唤的公式。 从那之后，战兔就自称「大哥」，白羽也就这样叫到现在。
白羽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日程表。
【每周例会——跨世界技术交流】
那是战兔发起的聚会。 每个星期一次，他会透过白羽的能力，跟各个世界最顶尖的头脑交流技术。 对一个天才物理学家来说，这大概是比任何游乐园都好玩的地方。
白羽用指尖敲了敲螢幕上今天的欄位。
[与会者：檀黎斗、乔治狩崎]
「你们三个应该是同一个...... 呃，同一个『系列』的人吧？ 虽然世界不一样，但总觉得有一条线连着。」白羽眯起眼睛，「该不会是为了节省交通费，硬要挤在我这里开会吧？」
硬要说的话，战兔和檀黎斗其实在某个「现实」里见过面。 那次，战兔还把檀黎斗的「幻梦」错认成了Ex-Aid。 这件事有点丢脸，所以战兔从来没跟白羽提过。
「喂喂喂，别把你大哥的天才规划想得那么廉价好吗？」
战兔一把拉开白羽的电脑椅，反着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 那撮呆毛也跟着无力地垂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把这两个人排在同一时段吗？ 听好了，一个自称是『神』、随时准备脱衣服狂笑的程序设计师，加上一个满口英文、把『假面骑士』当成传家宝膜拜的狂热宅男，如果把他们随便丢在同一个没有过滤的世界......」
他面无表情地比出一个爆炸的手势。
「光是『美学理念』上的分歧，就足以引发一场席卷三个行政区的灾难。 只有你这间被AIM力场隔绝的房间，才能把那个『神』身上的病毒干扰压到零。」
「…… 说穿了，你就是找我当防爆箱吧。」
「嗯，这么说也没错。」战兔拍拍他的肩，「在你把那两颗定时炸弹拉过来之前，建议先召唤几副高规格的隔音耳塞。」白羽再翻一次白眼，开始召唤另外两人。
显然三个人私下都用某种方式联络过了。 他们出现时一点也不惊讶。
其中一位「神」甚至露出了般的兴奋表情。
左侧爆出像八位元复古游戏一样刺眼的像素方块，紫黑色的数据流在空气中像病毒一样增殖，最后凝聚成一名穿着笔挺黑西装、身材修长的男子。
檀黎斗猛地仰起头，双手大张，十指在空中神经质地抓握着。
「威——哈哈哈哈哈哈！ 感受到了吗！ 这种跨越维度、连生与死的界线都被粉碎的极致数据化体验！ 桐生白羽！ 桐生战兔！ 你们这些凡人的大脑，正在见证【神之才能】横跨多元宇宙的伟大瞬间啊——!」
檀黎斗。
在他原本的世界，他是游戏公司「幻梦Corporation」的前社长，也是假面骑士系统「Gamer Driver」的开发者。 他曾经死过一次，然后把自己的意识上传成数据，以游戏角色的身份「复活」。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神是不死的」。
另一侧闪过一道炫目的霓虹光带，空气中扫出一条纯净的基因螺旋投影。 另一名男子优雅地走出光幕。 他穿着剪裁大胆的特制长白衣，戴着一副眼镜。
「Wonderful！ 真是无可挑剔的空间跳跃体验！」
狩崎乔治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完全无视旁边正对着天花板狂笑的黎斗，眼睛一下子锁定在反坐电脑椅的战兔身上，瞬间亮起光芒。
「Oh my God！ 这不是创造Build系统的传奇物理学家，桐生战兔博士本人吗？！ 能亲眼见到你，这趟旅行简直比收齐所有传说骑士的印章还令人兴奋！ 你的Hazard Trigger是暴力美学的极致！ 我一直在想，如果把恶魔印章的显现机制和你的满装瓶进行基因层面的重合编译——”
「停停停！ 给我打住！」
战兔痛苦地用手捂住整张脸，连指缝都看得到他眼角在抽搐。
「你看！ 我就说吧！ 这两个家伙一落地，连三秒钟的正常人类对话都维持不了啊！」
「大哥，我猜你现在大概宁愿面对万丈老哥吧？」
白羽说完这句话，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他需要冷静一下。
薄薄一扇木门，根本挡不住三名天才碰撞时的动能。
一开始只是白板笔疯狂摩擦的声音，还有键盘被以非人类手速敲出的密集残响。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的音量就开始呈指数型攀升。
「——荒谬！ 简直是荒谬至极的劣质仿冒品！」
黎斗尖锐的声音率先穿过门缝。
「『个人现实（Personal Reality）』？ 透过大脑对微观世界的强行观测来改写物理法则？ 这根本就是把管理员权限切碎，分发给凡人幼童的粗暴行为！ 没有游戏规则，也没有通关的崇高代价，这种力量根本缺乏灵魂！」
「No, no, no！ 黎斗社長，你的思考太古板、太八○年代了！」
乔治夸张的英文腔紧接着反驳。
「这座城市的底层逻辑分明是一棵完美的『人类潜能进化树』！ 从Level 0到Level 5，每一层的跃迁都对应着个人现实对世界干涉的深化！ 想象一下，如果用超能力者的脑波当蓝本做出专属印章——」
「喂！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战兔的怒吼爆发了。
「病毒？ 恶魔？ 你们的脑袋里就装不下任何一丝正常念头吗？！ 好好看看白羽调出来的这份力场分布图！」
椅子被猛地拉开，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接着，战兔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变得异常严肃。
「…… 这个被称为『没有窗户的大楼』的坐标点，它的能量汇聚方式太奇怪了。 两百三十万人无意识散发出的微弱AIM扩散力场，全都被某种计算核心用滤网似的结构收集起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
“这座城市从一开始规划的时候，就不是单纯的'超能力开发学校'。 它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或者说，是某个家伙为了验证某种极端假设而建的封闭实验场。」
白羽背靠着门板，望着天花板。
（…… 不愧是大哥。 ）
他没有告诉战兔的事情还有很多。
例如，那栋大楼原本的主人，那个被称作「人类」的统括理事长，三年前已经离开了。
例如，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讨厌那张椅子的白发少年。
「白羽，你平常就生活在这种连呼吸都被当成实验变量计算的鬼地方吗？」
「鬼才知道啊。」白羽打开门，「我的脑袋可以连到无数个好玩的异世界，我才不想管这个世界的烂摊子。」
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喂，神大人，你休想——」
黎斗正坐在他的电脑前，以残影般的速度敲着键盘。 屏幕中央，是从长点上机学园内网调出来的资料。
【第二名：垣根帝督 / 能力：未元物质（Dark Matter）】
「太迟了，桐生白羽！」
黎斗把液晶屏幕往后一推，屏幕光照亮他那张嘴角快裂到耳根的脸。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质』？ 遵循其自身所创造的物理法则？ 哈...... 哈哈哈哈！ 可笑！ 在这种贫瘠的次元里，居然有凡人胆敢僭称『创造』之权！ 创造未曾存在之物，那是只有神才能涉足的领域啊！」
「黎斗社长，你的口水全喷在屏幕上了。」
乔治嫌弃地退了半步，却还是伸手放大屏幕上那六片白色羽翼的模拟图。
「…… 不过这个真的很Wonderful。 不经由任何媒介，纯粹用意识去编写粒子的常数？」
「喂。」
战兔一把把笔电合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有的眼神。
「白羽，这份资料上标着红色警告。『 暗部（Dark Side）』组织的前领导者，有多次攻击同等级能力者的纪录。」
「嗯，以前是这样。」白羽搔搔头，「不过听说他好几年前被第一位打得稀巴烂，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复活了。 好像还一度变成了什么独角仙来着......」
「独角仙？」
「啊，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啦。 反正只要不去惹他，有第一位在制衡，应该就......」
啪搭！ 啪搭！
两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打断了他。
战兔和乔治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各多了一个闪着紫光的手环。
「这是本神特制的隔绝探测与伪装装置。」黎斗站起来，得意地扬了扬手腕上的同款手环，「它能把我们的生物讯号伪装成这座城市常见的低等级能力者。 那些叫做『滞空回线』的监视网，也只会把我们判定成普通的市民。」
他走向玄关，转开门把。
「好了，走吧！ 出去看看！」
「喂！ 檀黎斗！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战兔拼命甩手腕，但手环已经弹出微型卡榫，牢牢咬住了。
他看着手环屏幕上跳动的反干扰代码，眼角抽了两下。
身为物理学家的本能告诉他，这东西做得精准到可怕。
「啊啊啊真是够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两个家伙比万丈还难搞一万倍！」
战兔抓乱头发，一把揪住白羽的后衣领。
「白羽！ 用你的权限把警备员的巡逻路线调出来！ 要是让这两个神经病在大街上跟暗部打起来，我们明天就要以『跨维度恐怖分子』的罪名登上头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