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深夜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自动门往两边滑开,冷气和白色灯光一起洒下来。
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几台小型清洁无人机沿着货架边缘安静巡航。
战兔走到最里面的冷藏柜前。
然后,这位天才物理学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草莓麻辣碳酸水】
【超高压熟成豆芽奶茶】
【微甜小黄瓜芥末可乐】
「…… 白羽。」
战兔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一罐印着粉绿色渐层的铁罐。
「高材生,请你用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有正常人类消化系统的科学理论,向我解释一下。 把『麻辣』跟『碳酸水』放在同一个密封容器里,这座城市的食品工程师,大脑皮质到底发生了什么基因突变?!」
「学园都市的贩卖机和便利商店,同时也是企业的新商品实验场喔。」白羽耸耸肩,「卖不好就会消失,卖得好就会变成都市传说。」
「这根本就是对人类味觉的人体实验吧!」
另一边,黎斗已经抓起一罐超大容量的提神饮料,对着灯光眯起眼睛,神经质地阅读背面的成分表。
「牛磺酸、咖啡因、未经过滤的高刺激性神经传导物质前驱物...... 哈哈,这种粗暴透支大脑计算力的配方,简直是在玩命啊! 桐生白羽,把所有具有神经刺激效果的液体,全部给我装进购物篮!」
「…… 这家伙明明已经是数据生命体了,还需要喝这种东西吗?」
「神的品味,不容凡人質疑!」
叮咚——
自动门再度打开。
一名白发少年走了进来。
他身材单薄,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嘴巴不满地噘着。
他头也不回地经过白羽等人身旁,走向另一边的冷藏柜,拿了一罐咖啡。
「……」
白羽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战兔。
少年踏进店里的那一刻,空气就沉了下来。
战兔被碰了一下,原本要拿饮料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贸然转头,而是透过冷藏柜玻璃的反光,看着那个走向咖啡货架的瘦弱背影。
( 不对劲。 )
作为物理学家,他习惯观察周遭环境里的细微常数。
但在那个少年半径一公尺内,空气的流速、灯光的散射,还有脚步落在地板时的动能反馈...... 所有本该遵守牛顿力学的物理反应,全都呈现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绝对平滑」。
简直像外界的一切,都在碰到少年皮肤之前,被某种绝对规则抹掉了。
哔……哔……
三人的手环同时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杂讯。
手环上代表「向量数据」和「能量折射率」的柱状图,在少年打开冷藏柜门的一瞬间,全部被洗成空白。
零。
完全没有反馈。
「……嗯?」
乔治推眼镜的手指悬在半空。
黎斗握着提神饮料的手也停住了。 他的眼睛透过货架缝隙盯着那道白色背影,脸上狂热的弧度微微一僵,就像野兽本能地嗅到某种位阶比它更高的存在,于是收起了所有声音。
啪嗒。
苍白的手指从货架上取下一罐微苦黑咖啡。
「啧...... 又换包装了。 这座城市的商品开发部是一群吃饱太闲的混账吗?」
少年低声咂嘴,迈着有点虚浮的步伐,慢吞吞走向收银台。
经过白羽等人身旁时,他那双藏在凌乱白发下的红色眼睛,往侧边斜了一下。
那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排毫无意义的塑料货架,没有杀气,却沉重得足以让普通人喘不过气。
「......大哥。」
白羽压低声音。
「你记得你以前说过吗? 你建议每一位Level 5,都让骑士前辈引导和磨练一下。 我已经把人选物色好了...... 而这一位......」
他看著收銀台前的背影,嚥了嚥口水。
「就交给你了。」
「......啊?」
「一方通行。 祝你好運囉,大哥。」
......
战兔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来。
「......你这臭小鬼,刚刚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白羽的肩膀,五指深深陷進校服布料。
标量只有大小,向量同时有大小和方向。
动能、热传导、电磁场、电子自旋,甚至大脑神经讯号的传递...... 这个世界所有宏观和微观的物理运动,全都能用「向量」描述。
如果那个少年能随意改变所有向量的方向......
「你管那种能把热力学、动量守恒和量子力学全部踩在脚底下的怪物叫做『需要前辈引导的后辈』?!」战兔掐着白羽的脖子,前后猛摇,「你是想让你大哥拿物理法则去给一个把物理法则当橡皮擦用的家伙上课吗?! 这根本就是把自家人推上解剖台当对照组啊笨蛋——!」
哔。
结账的感应音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发少年刷完终端,却没有马上拿起柜台上的咖啡。
「......哈啊。」
一声睡眠不足又充满杀意的咂嘴声。
少年脖子后方的电极,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从进门开始,就有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在背后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一方通行慢慢轉過身。
他微微驼着背,双手插在宽松的运动裤口袋里。
那双红色的眼睛透过白发缝隙,像两把沾满干涸血迹的生锈手术刀,直直刺向正在互掐的桐生兄弟。
「长点上机的。 还有你旁边那个穿着脏兮兮风衣、骨头看起来连大气压都撑不住的杂鱼大叔。」
他偏了偏头,颈骨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喀」。
「你们刚才,是想教本大爷怎么做人吗?」
「当然不是了,理事长阁下。」
白羽松开战兔的手,恭恭敬敬地回答。
三年前,这座城市的最高权力者换了人。
那个曾经被称为「最强」的超能力者,在打倒某个存在之后,坐上了统括理事长的位置。
几个月前,白羽把Level 5的资料拿给战兔看时,这位天才物理学家看完所有人的档案,只给了一句评语:
「——全都是一群需要磨練心性的孩子啊。」
包括最上面那一位。
「不过,我大哥一直很想见您一面。」
「......哈。」
一方通行的嘴角浮起一抹讥笑,里面混着厌倦、嘲讽和浓浓的血腥味。
「在这种满是添加剂饮料的便利商店里,对一个只想买罐咖啡的失眠患者叫那种麻烦透顶的称呼...... 第八位,你的脑浆是跟着维度跳跃一起蒸发了吗?」
作为现任理事长,他当然认得出白羽。
他用食指勾起柜台上的咖啡,视线越过白羽头顶,落在战兔脸上。
那道目光像在解剖一具标本,一瞬间就把战兔的肌肉张力、呼吸频率,甚至口袋里那两支满装瓶散发出的微弱共振,全都过滤了一遍。
「完全没有学园都市的ID和经过认证的AIM扩散力场。 手上那个劣质伪装装置,却能把这座城市七成的监控讯号当成杂讯遮掉。」
一方通行揚起下巴。
「一群穿着可疑的成年男人,特地从这小鬼打开的『箱子』外面溜进来...... 是想跟理事会谈判? 还是单纯活腻了,想用你那可怜的骨头测试一下这座城市的清扫机制?」
战兔掐着白羽的手,无声地松开了。
刚才那场闹剧般的气氛,一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拍掉风衣上刚才扭打时沾到的灰尘,慢慢站直身体。
对「向量操作」本能的恐惧,以及身为物理学家的抓狂和冷汗,被他一点一点收回眼底。
取而代之的,是曾经背负整个世界的毁灭,直面过吞噬行星的地外生命体后,所淬炼出的沉稳。
「初次见面,学园都市的理事长先生。」
战兔双手插回风衣口袋,毫无惧色地往前一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兄长看叛逆期少年的从容。
「白羽把我推出来的方式确实粗暴了点...... 不过看过资料之后,我对这座城市的管理者,确实有很多疑问。」
他的目光扫过一方通行颈后那个闪着微光的电极。
「阁下把整个世界的物理常数扛在身上,连说话、走路和思考,都要透过外部运算来维持...... 以一个少年的肩膀来说,你扛的东西未免也太超载了吧?」
「......」
「身为同样经历过『用科学修补破碎世界』的前辈,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在这个由数据和实验堆起来的牢笼里爬到顶点的人,长着一副什么样的眼神。」
「那么......」
白羽輕咳一聲,悄悄往後退。
「我就把空间留给两位了。 神大人、乔治兄,我们走。」
「Wait! 这可是剧场版级的文戏——」
「我还没评价完那些饮料素材——」
白羽一手拖一个,把两位大人强行拉出便利商店。
叮咚——
自动门关上了。
店里只剩下战兔、一方通行,还有一名早就缩在收银台底下、抱头觉得大难临头的店员。
噗咻。
一方通行勾起拉環。
但他没有把咖啡送到嘴边。
他喉咙深处发出金属刮玻璃般的怪笑,往前踏了半步。
嗡——
他脚尖落地的一瞬间,整间便利商店的空气对流被硬生生切断了。
没有狂暴的风或刺眼的光,但战兔的风衣下摆却诡异地往后平直扬起。 周围数公尺内的气压被抽走,全部朝一方通行的方向单向坍缩。
「居然把科学当成拯救世界的万灵丹,顶着一张自命清高的嘴脸,跑来本大爷的地盘兜售廉价同情...... 你以为这座城市是用几条童话般的物理公式拼起来的游乐园吗?」
他手上的咖啡罐表面,无声无息结了一层白霜。
那是罐子周围热传导的方向,在一瞬间被整个逆转的痕迹。
「少把本大爷讲得好像什么值得拯救的悲剧角色,。」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这座城市地底流的脏血、暗部里被碾碎的骨头、前任那个混账留下来的烂摊子...... 本大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什么『爱与正义』去洗干净。 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只要能把该护住的东西圈在身后——」
他那张苍白的脸逼近战兔一寸。
「就算变成这座城市最黑的那块烂泥,也无所谓。」
战兔没有后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曾经被称为「恶魔科学家」的葛城巧,设计出浮士德系统,把整个国家推进战火。
曾经在纯白的虚无空间里,独自背负着一个被毁灭的世界,亲手按下重新创造世界按钮的桐生战兔。
这个白发少年刻意把自己武装成恶魔,用来掩饰满身伤痕的那种笨拙姿态,战兔再熟悉不过了。
「物理学里,不存在所谓完美的最优解。」
战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狂妄地以为只要把所有罪孽、所有诅咒全揽在自己身上,只要让自己成为唯一的恶人,其他人就能在干净的世界里得到幸福。」
他轻轻摇头。
「但那是错的。 一味用暴力把黑暗挡在身后,最后换来的,只是你一个人在深渊里彻底坏掉而已。」
「......」
「我不是来同情你的,也没兴趣对这座城市的运作指手画脚。 但是啊——」
戰兔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正因为亲眼见过地狱,才更不能把『这就是现实』当成放弃挣扎的借口。 既然你选择坐上那个位置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就别露出一副随时准备把自己的命也一起丢进搅拌机的表情啊,臭小鬼。」
嘎吱——
一方通行手中的咖啡罐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少年眼中的红光暴涨,额角青筋跳动。
但是......
他周身那股随时会撕裂整条街的向量风暴,却罕见地停在了爆发前的临界点。
「......出去。」
一方通行把咖啡罐一饮而尽,随手丢进店门口的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动门。
「在这里打,会弄坏那家伙的收银机。」
他指的是收银台底下那名瑟瑟发抖的店员。
戰兔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果然是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