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先在第十八学区走了一段路，再搭上最后一班无人电车，来到第七学区。
第七学区是学园都市人口最多的学区。 这里学校、住宅和商店街挤在一起，就算是晚上，路上也还有不少学生。
一走进繁华地段，战兔就察觉到了。
空气中游离的带电粒子、细微的重力偏转、光线在某些角落轻轻扭曲...... 这些痕迹，比安静的第十八学区浓了不只十倍。
高階能力者，明顯變多了。
「我想你们应该对那几个Level 5比较有兴趣吧？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啦——」
白羽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难得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啪。
战兔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
「小鬼，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是跟谁学的？ 在我们的世界里，自称站在顶点的家伙，通常不出三集就会被突然冒出来的黑幕一脚踢碎装甲，沦为剧情里测量战斗力的计量单位喔。」
「No, Sento！ 这才是最完美的王道设定啊！」
乔治扶了扶眼镜，绕着白羽转了半圈。
「两百三十万人的顶点，八位超能力者！ 这根本就是一整套活生生的骑士阵容！ 白羽少年，你的变身台词是什么？ 必杀技有专属的字幕音效吗？ 没有的话，今晚我可以帮你录一套——」
「一群被數字綁住的井底之蛙。」
黎斗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昂首走在最前面。
「Level 5？ 人为划定的等级上限，本身就是凡人智慧贫瘠的证明。 真正的才能，是不管上限重置几次，都能轻易突破的【神之领域】！」
哔哔——!
黎斗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三个人的手环同时亮起刺眼的红色警示框，周围数十公尺内的AIM分布图一片血红。
一百公尺外，一家高级甜点店的露天座位旁，几名不良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
周围几张金属桌椅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切成了光滑的断面。
断面还冒着淡淡青烟。
站在残骸中央的，是一名留着淡褐色波浪长发、穿着修身外套的女性。
她正慢条斯理地摆弄手上一包还没拆封的鲑鱼饭团，身旁浮着几团扭曲空气透光率的淡绿色光球。
「啊啦...... 真是无聊。」
她连看都没看脚边呻吟的人，用慵懒又居高临下的语气说：
「在第七学区混，居然不知道要避开我的散步路线...... 现在的小鬼，连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退化了吗？」
手环屏幕自动弹出数据。
【第四位：麦野沈利／能力：原子崩坏（Meltdowner）】
电子同时具备「粒子」和「波」的性质。 麦野沈利的能力，就是把电子强行固定在两者之间的「暧昧」状态。 这种不上不下的电子没办法形成反射或散射，只会变成一种拥有质量、像「墙壁」一样的东西，并以极高速撞向目标，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蒸发掉。
用一句话来说，那是一门光束炮。
一門有生命的光束砲。
三年。
对麦野沈利来说，这三年也改变了很多事。
曾经带领暗部组织「ITEM」的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也亲手毁掉了一些东西。 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口「结局是这样」的金发少女，已经不在了。
之后，她的暴躁稍微收敛了一点。
只收斂到「盡量不弄出人命」的程度而已。
……
「喔......」
白羽利落地向后转，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的衣领被一把抓住了。
「逃跑？ 在【神】还没对眼前的素材作出评价之前，身为向导的你居然想临阵脱逃？」
黎斗死死揪着白羽的后衣领，连头都没回，双眼闪着病态的光芒盯着远处的麦野。
「把电子固定在粒子与波之间...... 既不是纯粹的能量，也非完整的物质，完全以毁灭为目的的暴力！ 多么原始，多么野蛮，又多么美！ 这是最适合当作生存游戏第一幕Boss的雏形啊！」
“没错！黎斗社长，你分析得太精準了！”
乔治掏出一支电子笔，对着远处那些像镜面一样平滑的断面进行光谱扫描。
「连晶格结构都被瞬间击碎了！ 如果把这种电子冲击塞进印章里——”
「喂，那個女人很不妙啊！」
战兔脑中亮起最高等级的红色警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把电子「固定在暧昧状态」代表多恐怖的能量级别。 那可不是能拿来聊天的玩具，一个不慎就可以把一整条街连地基一起蒸发。
「放手，黎斗。 那个女人的神经现在就站在引爆的边缘！ 那是真正见过血，而且随时准备把碍眼的东西抹掉的眼神啊！」
三个打扮怪异的成年男人围着一名长点上机学生拉拉扯扯，在人潮散去的徒步区里实在太显眼了。
嗒。
一声冰冷的鞋跟落地声。
麦野沈利转过身来。
比起三年前，那张脸上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阴郁。 但那双眼睛扫过白羽等人时，依然像沾了剧毒的手术刀。
「…… 哈啊？」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慵懒的沙哑，周围温度却瞬间降到冰点。
「从刚才就在那边吵吵闹闹......一个小鬼带着三个打扮得像三流魔术师的怪大叔，站在那里对别人的能力指指点点......」
嗡！
三团散发着刺眼绿白光芒的光球，在她身边撕开空气凝聚成形，像漂浮在深海的致命水母。
光球周围的光线因高温剧烈扭曲，连柏油路面都冒出焦黑的烟。
「你们...... 是活得太无聊，特地跑来第七学区找死的吗？」
……
几人安静了一瞬，齐刷刷地看向了麦野沈利。
【GOD MAXIMUM MIGHTY X！】
回答她的是一道震撼空气的电子音效。
黎斗掏出一个像金属砖头那么大的卡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它是神极限創壞卡帶（God Maximum Mighty X Gashat）。
在黎斗的世界，这是以「神之才能」创造出的最终兵器。 使用者的等级是十亿。 能力是改写整个游戏世界的法则。 还有，它能把一整颗行星当成武器扔出去。
「喂喂喂喂喂冷静！！」
「Damn！ 求求你了黎斗神！ 乖！ 把东西收起来！」
战兔和乔治同时脸色大变，双双扑了上去。
「放开我！ 你们这些没有审美也没有敬畏之心的凡人！ 放开本神——!」
黎斗英俊的脸被战兔一把按在地砖上，鼻梁都被压变形了，双脚还在空中拼命乱踢，右手死死抓着那块金紫色的卡带。
「闭嘴啊你这个神棍！」战兔整个人跨坐在黎斗背上，用尽全力掰他的手腕，「一旦在这里把那玩意展开，学园都市连同这颗星球的地壳都会被你当成游戏地图重置掉啊！」
「Oh Jesus Christ！黎斗神！Cool down！Please！」
乔治一手勒住黎斗的脖子，一手拼命扣卡带顶端的保险栓。 他的眼镜都歪到鼻翼旁边了。
「神极限的登场音效确实是无可挑剔的Masterpiece，但现在绝对不是首映的时机！ 这座城市的基础建设，经不起你一脚踩爆的打击判定啊！」
两个成年男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把另一个狂热分子压在地上扭打。 皮鞋、风衣下摆和各种奇怪的道具散落一地。
那场面，简直像一场低劣至极的街头闹剧。
麦野沈利身边那三团光球，停止了旋转。
光芒甚至因为操控者太过错愕，闪烁了两下。
她维持着单手插口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地上扭成一团的三个成年男人，最后慢慢移到唯一穿着学生制服的白羽脸上。
她的嘴角抽了两下。
「…… 长点上机的小鬼。」
她指了指那个脸贴在地砖上、还在嘴硬大喊「神之才能」的黑西装男人。
「这几个打扮得像小丑、在大街上把玩具往地砖里塞的重度精神异常者...... 是你从哪家地下精神病院偷运出来的？」
「鬼才知道呢。 我不認識他們。」
白羽摊开双手。
但他的眼睛，始终警戒地盯着她身旁散发死亡气息的光球。
「不认识？」
麥野短促地冷笑一声。
她在暗部最底层厮杀了好几年，对视线非常敏感。
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普通学生看到能力暴走时的恐慌。 他在看光球的位置、衰变的速度，还有射击的角度。
那是知道「原子崩坏」多危险的人，才会有的专业眼神。
「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跟你一样智商退化的白痴啊。」
她踩着高跟短靴，朝白羽逼近半步。 三团光球骤然缩成拳头大小，高频电子摩擦声尖锐到让人牙酸，空气里飘起浓烈的臭氧味。
「带着三个神经兮兮的跟班在老娘面前演闹剧，现在一句『不认识』就想带过去？ 回答我，小鬼。 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点上机新抓来的白老鼠？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暗部新组的杂牌军？」
后方的扭打终于分出胜负。
「呼...... 呼...... 总算关上了......」
战兔满头大汗地爬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块卡带。 乔治一边把歪掉的眼镜推回去，一边哀叹自己的定制阿玛尼白衣全毁了。 黎斗则一脸黑得像锅底，单膝跪地，一边整理领带，一边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战兔，嘴里还在碎念「凡人的短视」之类的话。
白羽稍微弯下身子，把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抱歉，我没有阁下那么出名。 我是第八位的『万界具现』，桐生白羽。」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点困扰的笑容。
「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就当他们不存在吧...... 漂亮的大姐姐？」
光球的旋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滞。
麦野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压了下去，换成一种更危险、像猎食者打量同类的目光。
暗部的通报里，她当然看过那份刚更新的名单。
打破「七人」铁律的特例。 长点上机力推的新序列。
「哈...... 第八位啊。」她冷笑，「原来是理事会那群家伙最近捧在手心上的新玩具。 呵...... 长点上机的菁英教育，就是教你怎么对前辈油嘴滑舌吗？」
她的语气依然刻薄，但随时可能引爆整条街的压迫感，确实慢慢沉了下来。
在大街上跟另一位超能力者开战意味着什么，麦野沈利非常清楚。 到时候引来的不会是警备员，而是整座城市的「清道夫」。
虽然那个白发混账坐上最高位之后，那些清道夫已经安分很多了。
光球无声地溃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
「在学园都市，只有死人才需要靠别人给面子。」
麦野转身，踩着清脆的鞋跟走向街道另一头，背对众人。
「管好你背后那几个脑袋有问题的跟班，小鬼。 既然爬上了这个位置，就该知道暗巷里的积水有多深。 下次再敢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我可不保证你的手脚还能拼在身上。」
「下次见喔......」
白羽对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看着身后三个人。
「怎么样，这座城市很危险喔。 要不要考虑回去了？」
「回去？ 荒谬至极的愚蠢发言！」
黎斗一甩西装下摆，抢回战兔手里的卡带。
「区区一个操纵暧昧电子的暴躁女人，就想让神打道回府？ 刚才那一瞬间，我已经把她力场崩解时的十二组波形参数完整记录下来了！ 在解析完这整座城市的代码之前，谁都别想中止神的巡演！」
「Exactly！」乔治的眼睛闪闪发亮，「危险？ No, no！ 这叫『绝佳的叙事张力』！ 没有随时能把主角撕成碎片的强大反派，骑士的进化就毫无意义！」
战兔长叹一口气，把凌乱的刘海往后一拨，走到白羽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浮现出罕见的认真。
「刚才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味，不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 那是真正跨过某条线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白羽，你平常打交道的，都是这种随时会把人蒸发掉的家伙吗？」
白羽没有回答。
战兔轻轻戳了戳他胸口的名牌。
「回去啊...... 要是把这两颗定时炸弹留在你的世界，天知道明天早上这里会不会多出一个『幻梦病毒特区』。 更何况......」
他咧嘴笑了。
「身为大哥，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这种连呼吸都带刺的地方硬撑啊，笨蛋。」
「......也是呢。」
白羽低头笑了。
「英雄不能临阵脱逃。」
「这是大哥你常说的吧？」
少年举起拳头，用凝实却轻巧的力道，轻轻抵在战兔胸口。
战兔愣了一下，接着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真是的，随随便便就拿别人的口头禅当借口啊。 不过你说得没错，追求『爱与和平』的假面骑士，可没有在麻烦面前转身开溜的习惯。」
「Oh, marvelous！ 这份少年与引路人之间的羁绊！」乔治感动地轻轻鼓掌。
「无聊。 英雄只不过是神在编写通关剧本时施舍给凡人的安慰。」
黎斗冷哼一声。
但难得地，他没有掏出卡带来破坏气氛。
「好了。」白羽伸个懒腰，「我们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