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第七学区的河岸边。
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对岸的高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风力发电机的叶片慢慢转动,在天空中划出巨大的影子。
美琴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
皮卡丘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它的小爪子上还抓着一包没挤完的番茄酱。
悠斗被警备员送回学校。负责的警备员是一位戴着运动头带、胸部很大的女性,她听完悠斗的事,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
「我会亲自去那间宿舍『交流』一下的。」她是这么说的。
美琴觉得,那间宿舍的欺凌者们,接下来大概会过得很辛苦。
「给。」
一罐饮料出现在她面前。
翔太郎站在她旁边,手上拿着两罐从贩卖机买的咖啡。
这次,他没有踢贩卖机。
「……谢谢。」
美琴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苦的。
「侦探先生。」
「嗯?」
「那个学弟说,他的能力维持期限是三天。」
美琴看着膝盖上睡得正香的皮卡丘,声音很轻。
「你还有这孩子。三天后,都会消失吧?」
「……嗯。」
翔太郎在她旁边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上。
「大概吧。」
「那样的话……」美琴的手指轻轻摸着皮卡丘的耳朵,「今天我跟悠斗打了勾勾,说要一起照顾它。可是三天后,它就会不见了。那悠斗……我该怎么跟他说?」
她咬着嘴唇。
「我是不是……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约定?」
翔太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手上那顶黑色的软呢帽。
「这顶帽子啊。」
他开口了。
「本来不是我的。」
美琴转头看他。
「以前,有一个男人。他是我的老大,也是教我怎么当侦探的人。他总是戴着这顶帽子,说话很酷,做事很帅,是真正的冷硬派。」
翔太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涩。
「我从小就想成为他那样的男人。所以我跟在他身边,拼命学,拼命追。可是有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为了保护我,死了。」
河边的风吹过来,吹动了草地。
「他死之前,把这顶帽子留给我。我那时候哭得跟白痴一样,一直问他『我该怎么办』。」翔太郎用手指抚过帽檐,「他什么都没回答。就这样走了。」
「……」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戴这顶帽子。因为他说过,这顶帽子,只有等我成为真正的男人之后才能戴。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
美琴静静听着。
「不过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翔太郎把帽子戴回头上,压了压帽檐。
「他虽然走了,但他教我的东西,还留在我身上。他说话的方式、他查案的习惯、他对这座城市的爱……那些东西没有跟他一起消失。」
他转头看着美琴。
「那小子不是说过吗?他召唤的东西消失之后,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不会消失。」
美琴的眼睛微微睁大。
——召唤物需要AIM力场维持显现,一旦消失,物理痕迹会留下,化学反应会崩解。
那是白羽说过的话。
「这只老鼠消失之后,悠斗今天拼命挥出去的那根铁管,不会消失。」翔太郎说,「妳今天第一次好好抱住一只不会逃跑的小动物的温度,也不会消失。」
「……」
「分别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让人好受。但那不代表相遇就没有意义。」
他笑了。
那是一个不太冷硬,却很温柔的笑容。
「所以,妳的约定不是不负责任。三天也好,三年也好,好好陪他们走完这段路,就是最负责任的做法了。」
……
美琴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侦探先生,你真的很半吊子耶。」
「哈?!我哪里半吊子了!」
「明明一直说自己是冷硬派,结果刚才看到悠斗的时候哭得比谁都惨。」
「那、那是灰尘!」
「还有,你刚才讲那段话的时候,自己眼眶也红了。」
「……」
翔太郎把帽子压到鼻子上。
「……这座城市的空气太干了。」
「噗。」
美琴笑出声来,抬起头。
她的眼眶也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以前在我那边,也常常被人这样说喔。」翔太郎嘟囔,「『翔太郎你根本不是冷硬派,是半熟蛋(Half-Boiled)』。」
「半熟蛋……」美琴想了想,「很贴切啊。」
「连妳都这样说!」
两人的笑声在河边散开。
皮卡丘被吵醒了,揉揉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打了一个呵欠,重新缩回美琴的膝盖上。
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了。
「……侦探先生。」
「嗯?」
「刚才你说,你一直在追那个人的背影。」
美琴看着河面,声音变得很轻。
「追了那么久……有追上吗?」
翔太郎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他坦白地说。
「到现在都还没追上。大概一辈子都追不上吧。」
「……这样啊。」
「不过啊。」
翔太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追着某个人背影跑的时候,自己也会一点一点往前走。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他低头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睛好像看穿了什么。
「妳也在追着谁的背影吧?」
「……!」
美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一头刺猬般的黑发,老是说着「不幸啊」,右手能够打消一切异能的笨蛋。
那个人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为了不认识的人拼命,然后满身是伤地回来,还笑着说「没事」。
她一直在追他。
三年了,还是没追上。
「没、没有啦!才没有那种人!」
「喔——」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滋啪!
一道小小的电光从她浏海间窜出,擦过翔太郎的帽子。
「喂喂,别对侦探使用暴力!」
「是你先乱推理的!」
「侦探的推理从来不会出错!」
「明明今天早上把我的便利贴认成委托书的人是谁啊!」
「那是那小子写的!」
……
夜幕低垂。
河岸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翔太郎和美琴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皮卡丘趴在美琴的肩膀上,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明天也要去公园吧?」翔太郎问。
「嗯,跟悠斗约好了。」
「我也去。」
「……你不是只有三天吗?不用去做其他事?」
「这就是我的委托啊。」翔太郎耸耸肩,「而且,我对这座城市的咖啡还没完全死心。说不定明天能找到一家及格的店。」
「那家『超深焙低温萃取特浓咖啡』呢?」
「那个喝起来有柴油味。」
「学园都市的咖啡都是那样啦。」
「真的假的……」
走到宿舍附近的转角,翔太郎停下了脚步。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
「嗯。」
美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翔太郎先生。」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明天见。」
翔太郎看着那个茶色短发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大门后,把帽子压低,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