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学区，少年感化院后门。
键谷诚拿着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纸袋，站在细雨里。
十九岁。四年前，他是学生集团「死锁（Deadlock）」的成员。
死锁是一群仇恨超能力者的学生。成员大多是能力开发失败，或因为预算被砍而遭实验室抛弃的人。他们相信Level 5抢走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资源。
事实上，这个看法也不能说全错。
键谷小时候待过的实验室，是在他九岁那年关闭的。
研究员告诉他，他很有潜力，只要再两年就能到达Level 4。
然后有一天，实验室的预算突然被冻结了。所有经费都转给了另一个机构，它专门开发某个精神系能力者。
那个机构叫做「才人工房」。
实验室关闭那天，研究员为了赶在期限前做完最后一组数据，替他注射了超过安全标准的药剂。
从那之后，键谷诚的能力就消失了。
偶尔还会头痛到想吐。
哔哔。
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一封匿名讯息。
『想要能够对抗超能力者的力量吗？
第七学区，某某旅馆，四〇七号房。
门没有锁。 』
键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们差一点就抓到那个女王了。
有个刺猬头的高中生突然冲出来。他明明不是能力者，却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挡在前面。
键谷用铁管打中了他的头。
那个少年倒下去时，女王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键谷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超能力者」也会发出那么像人类的声音。
「……」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雨里。
……
晚上十一点，常盘台学生宿舍，食蜂操祈的房间。
那颗苹果被她放在书桌上，而食蜂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它。
她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很简单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把这颗苹果吃下去就好。明天晚上，那位老师会把精炼好的东西交给我。我去那所高中门口等他，说「这是学舍之园的限定甜点」……）
那个人就会记起来。
他会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
还有她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被喂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他会发现自己的脑袋被一个叫食蜂操祈的女孩又动了一次手脚。
不，他不会发现。
只要她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的能力可以让任何人闭嘴。那位老师的记忆也可以删掉。没有人会知道。
喀啦。
她从包包里拿出那个塑胶哨子，握在手心。
四年前，她在山里的人工湖边，打算做一件事。
她的第一个朋友，一个叫朵莉（Dolly）的女孩死了。朵莉是被制造出来的，本来就活不了太久。食蜂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她觉得好累。
所以她想用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的记忆全部删掉。
那跟自杀差不多。
就在那时，一个刺猬头的少年从草丛里跌了出来，用一种非常丢脸的方式打断了她。
之后，他们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几次。
在地下街的泳池里，差点溺水的她被他拉了上来。他把这个哨子塞给她，说：
——下次有危险就吹这个。我听到的话，会去救妳的。
她那时候觉得，这真是个蠢到极点的笨蛋。
「……」
食蜂握着哨子，看着桌上的苹果。
然后，她拿起了另一个遥控器。
那是她很少用的一个，只有一个按键。
那是对自己使用的遥控器。
只要按下去，她就可以把「想吃这颗苹果」的欲望，从自己的脑袋里删掉。
很简单。
跟四年前在湖边想做的事一样简单。
她的拇指放在按键上。
……
……
「……才不要。」
她把遥控器丢回包包里。
「那个笨蛋好不容易阻止了我，我才不要再做一次一样的事。」
她把脸埋进膝盖，苹果还放在桌上。
她没有吃，也没丢掉。
……
第二天早上九点，第七学区，某间商务旅馆，四〇七号房。
「哎呀，被偷走了呢。」
战极凌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削苹果皮一边说。
房间角落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的银色手提箱。
箱子是打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说什么？」
食蜂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脸警戒的帆风。
她今天一早就来了。她本来打算再读一次这个男人的心，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我去吃宵夜，回来箱子就空了。」凌马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八块，摆在盘子上，「要吃吗？」
食蜂按下遥控器。
她冲进他的「房子」。
【展示室七：昨晚】
凌马在旅馆大厅的电脑上发了一封匿名讯息。
收件人：键谷诚。
凌马离开房间时，特地没有关门。
凌马坐在对面大楼的咖啡厅里，拿着望远镜，看着一个穿着旧外套的青年走进旅馆，然后抱着手提箱里的东西，匆匆离开。
凌马对着望远镜露出满意的笑容。
食蜂退出连线，脸色白得像纸。
「……你故意的。」
「嗯。」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
凌马把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键谷诚，前『死锁』成员。四年前，他在第七学区用铁管打中了一个高中生的头。」
他咀嚼着苹果，语气轻快。
「正是那一击，让那位少年伤重到需要妳紧急处置。」
……
「——你！！」
喀嚓！
遥控器被她用力按下。
战极凌马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接着，他像被人拉着提线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在地毯上。
食蜂的声音在发抖。
「你把那种东西交给那种人……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他会吃下去，会变成怪物，会来找我——不，会到处攻击人！」
「嗯，大概吧。」
跪在地上的凌马，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我想看看，女王会怎么对待那个夺走她一切的人。」
「……」
「放心吧，那颗果实是桐生君召唤来的『召唤物』。只要召唤物消失，由它参与形成的化学反应就会崩解。」他歪了歪头，「最晚后天晚上，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异域者化的人也会变回人类。大概。」
「大概？」
「嗯，大概。」凌马说，「在我的世界，变成异域者的人从来没有变回来过。这是第一次。所以结果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他笑了。
「正因为不知道，才有趣啊。」
食蜂握着遥控器的手在发抖。
她可以让这个男人做任何事。
她可以让他爬到窗边跳下去，可以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也可以让他从此以后除了「对不起」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那样，果实也回不来。
「……女王。」
帆风从背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食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喀嚓。
凌马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他站起来，拍了拍研究服的膝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帆风同学，」食蜂转身，「通知派阀的所有人，还有学舍之园里我能动员的所有人，到处找一个叫键谷诚的青年。他带着一颗奇怪的果实。」
「是。」
「找到他之后，绝对不准靠近。直接回报给我。」
食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战极老师，你没关上的那扇门，我看到了喔。」
凌马削苹果的手，停了一瞬间。
「……喔？」
「我没打开。」
她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凌马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好一阵子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刀，继续削着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