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常盘台高等部大讲堂。
五百一十二名学生坐满了阶梯式座位。
她们都是从常盘台严格的入学审查中筛选出来的菁英,全员Level 3以上,在学园都市的任何地方,都是别人仰望的存在。
食蜂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她已经把致词稿念完了。一字不差,语气完美,就连台下几位老师都在点头。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致词上。
「那么,开始今天的讲座吧。」
讲台上,战极凌马把手提箱放在讲桌上,推了推眼镜。
「各位知道吗?植物是地球上最擅长『诱惑』的生物。」
他在投影幕上放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串红得发亮的野莓。
「植物不能移动,所以它们必须想办法让动物帮它们散播种子。它们的方法,就是让果实变得『好吃』。甜味、香气、鲜艳的颜色……这些全都是植物为了让动物吃下自己,精心设计出来的诱惑。」
下一张投影片,是一只鸟啄着果实。
「甜味是一份契约。植物提供糖分,动物负责搬运种子。双方都得到了好处。但是——」
他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有一种植物,不需要动物帮忙散播种子呢?如果它提供甜味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吃下它的动物,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呢?」
讲堂里一片安静。
学生们都被吸引住了。这个人讲课的方式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不知不觉就想听下去。
但食蜂知道,那种魅力的本质是什么。
那是蛇的魅力。
「这种植物,确实存在喔。」
凌马打开了手提箱。
……
那颗果实出现在讲堂灯光下的瞬间——
五百一十二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食蜂感觉到了。
那不是气味,也不是光线,更不是任何能力。
那是一种直接抓住大脑深处的「饥饿」。
好想吃。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喀哒。
最前排有一名女学生站了起来。
她双眼空洞,嘴巴半张,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喀哒。喀哒。喀哒。
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学生们接二连三站了起来,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着,朝那颗果实走去。
「——你!」
食蜂从包包里抽出遥控器,对着整座讲堂用力按下按键。
喀嚓!
五百一十一名学生同时停住了。
她们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一群时间暂停的雕像。
食蜂咬紧牙关,把脑中的演算推到极限。
她让五百一十一颗大脑同时切断「食欲」和「果实」之间的连结。她要抑制下视丘的过度兴奋,压下多巴胺的异常分泌,重新校正每一个人的奖赏回路。
然后,她要抹除讲堂里所有人在最近三十秒内的记忆。
「……哈、哈啊……」
食蜂的鼻子流下一道细细的血。
五百一十一名学生慢慢坐回座位,揉着眼睛,一脸「刚才好像打了个瞌睡」的表情。
讲台上,手提箱已经阖上了。
「五百一十一人。」
战极凌马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念实验纪录。
「一次按键、零点八秒,完全控制,而且没有任何人受伤。真了不起,食蜂君。」
他看着台下唯一还醒着的观众,第五位超能力者。
「顺带一提,刚才那一瞬间,妳自己也想吃,对吧?」
「……」
食蜂用蕾丝手套擦掉鼻血,对他露出一个甜美到极点的笑容。
「老师,演讲结束之后,能请您到学生会馆来一趟吗?」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本小姐,有很多话想跟您说喔☆」
……
学生会馆,贵宾接待室。
帆风守在门外。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那是赫尔海姆的果实。」
凌马坐在沙发上,跷着脚,手上又拿了一颗新的苹果。那是刚才从常盘台餐厅拿的。
「在我的世界,它让一整座城市陷入地狱。它的诱惑不是『能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它会直接作用在生物最基本的欲望上,所以就算是妳的能力,也只能压住它,没办法让它消失。」
「你把那种东西带进我的学校?」
「嗯。」
「为了什么?」
「为了观察。」
凌马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想看看,学园都市最强的精神系能力者,碰上一个世界最强的『诱惑』,会怎么样。结果非常精彩。」
食蜂手上的遥控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封信。」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说清楚。」
「好啊。」
凌马放下苹果,双手十指交握。
「那位少年的问题,是他脑中的『记忆呼叫回路』。四年前,妳为了防止他休克死亡,用能力操纵了他脑内的血流和分泌液。那是正确的判断,妳救了他的命。」
食蜂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是,当时妳所操纵的区域中,有一部分神经组织的构造改变了。结果,他的大脑失去了『辨识并记住食蜂操祈』的回路。」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一台机器的故障原因。
「普通的医疗修复不了,因为那不是『损伤』,而是『变形』。就连妳的能力也不行,因为那个结构本身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东西可以操纵。」
「……这些我都知道。」
「不过赫尔海姆的果实可以。」
凌马竖起一根手指。
「它能改写活生生的细胞,把人类变成异域者,就是它改写能力的证明。只要把这种力量精炼、控制,只针对特定区域的神经组织重新生长,就能让那条回路长回来。」
「……」
「而且啊,」他笑了,「果实不是『异能』,它只是一种植物。听说那位少年的右手能消除一切异能,但他没办法消除一顿饭的营养。」
食蜂握着遥控器的手,无声地收紧。
「风险呢?」
「异域者化的机率大约百分之三。」凌马说,「这是我根据战极驱动器的过滤数据推算的。另外,精炼需要一个晚上。」
他摊开双手。
「然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妳得让他吃下去。」
「……」
「这很简单吧?」凌马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随便说是『常盘台的伴手礼』,或是『学舍之园的限定甜点』。那位少年,大概从来不会怀疑别人给他的食物。」
食蜂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那个人就是这样。别人递给他什么,他都会说「谢啦」,然后毫不怀疑地收下。
只要一次。
只要骗他一次。
那个人就会记得她的名字。
「……你是想让我当坏孩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
「妳本来就是坏孩子啊。」
凌马说。
「说谎、操纵人心、窜改记忆,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别人当棋子。妳在常盘台这座花园里,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坏孩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食蜂面前,弯下腰。
「知道吗?在我的世界,我曾经对一个孩子说过一句话。」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加深。
「『为什么小孩子不能长成坏孩子』,理由很简单。」
「……」
「因为骗子、卑鄙的人,那样的坏孩子啊——」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最适合当『真正的坏大人』的猎物了。」
食蜂抬起头,直直瞪着他。
凌马退后一步,把手上那颗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桌上,又从口袋拿出一颗完整的新苹果,放在旁边。
「这是从常盘台餐厅拿的,一颗普通的苹果。我保证,里面什么都没有加。」
他往门口走去。
「明天傍晚之前,如果妳吃下这颗苹果,我就当作妳同意了。如果妳不吃,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这算什么契约?」
「诱惑本来就没有形状嘛。」凌马回头,对她眨了一下眼睛,「妳可以读我的心,确认里面有没有下药。」
喀嚓。
门关上了。
食蜂看着桌上那颗红通通的苹果。
她读过他的心。
那颗苹果里,真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