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六点零二分。
第十八学区,长点上机学园男子宿舍顶楼。
「……还活着吗?」
「……勉强。」
桐生白羽呈大字形躺在水泥地上,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的制服沾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沙子、灰烬、焦痕,还有某个世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紫色汁液,怎么洗都洗不掉。
三天。
门矢士拖着他走过了……他数到第十九个之后就放弃数了……好几个世界。一个所有人都会变身的战场,一片燃烧的荒野,一座被巨大时钟统治的城市,还有一座所有人都必须边唱歌边战斗的岛屿。最后那个,白羽到现在都不想回忆。
同一时间,他的脑袋一刻都没有松开那些线。
那些线,一条连到第七学区的公园,一条连到第十学区的投币式洗衣店,一条连到某栋大楼顶上某个自称是神的男人,一条连到郊外山顶上某个大喊「骨气」的昭和男儿身边……
「负重训练。」
门矢士坐在顶楼栏杆上,单手把玩着胸前那台品红色相机,连头都没回。
白羽背着一大堆别人的重量,在别的世界跑来跑去。这三天做的就是这件事。
「……您早点说清楚嘛。」
「你又没问,而且说了你会逃。」
白羽无法反驳。
「脑温三十八度九。」
桐生战兔蹲在一旁,盯着Build Phone萤幕上的数据。
「大脑能力后台负荷百分之九十一,脉搏一百二十。以一个十五岁少年来说,这组数字已经可以直接送急诊了。」
「……大哥,你这三天都在做什么?」
「监督。还有……」战兔顿了顿,「去某位理事长家里喝了一碗炖菜。」
「咦?」
「虽然那个小女孩很吵,但是炖菜挺好吃的。」
白羽眨眨眼,决定不追问。
「时间到了。」
士从栏杆上跳下来。
「三天,是你自己定的期限吧?」
白羽慢慢坐起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条条透明的线从他的意识延伸到城市各处,再穿过二十六维度的缝隙,连回各自原本的世界。
只要剪断,就结束了。
「……可以再等一下吗?」
「等什么?」
「等他们……说完再见。」
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坐回栏杆上。
那大概是同意的意思吧。
……
白羽召唤出一颗水晶球。
球面泛起涟漪,映出第七学区那座有一台会吞钱的贩卖机的公园。
夕阳下的长椅上,坐着三个人和一只老鼠。
「皮卡……」
皮卡丘趴在御坂美琴膝上,双手捧着一包番茄酱,正小口小口地舔。坐在旁边的日向悠斗拿着另一包,随时准备补货。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而终于看得到眼睛。
白井黑子双手抱胸站在长椅后方,腋下夹着那本厚厚的宝可梦大百科。她右臂的深红色「风纪」袖章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长椅另一端,左翔太郎压低帽檐,捧着一个纸杯。
「……终于找到了。」
他啜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第七学区的旧巷子里,一家老爷爷开的咖啡店。今天早上才找到的,味道及格。」
「侦探先生,你三天里一半的时间都在找咖啡吧。」
「剩下的一半在找猫。」
他晃了晃手中已经完成的数张委托单。
「那不就全部都是吗。」
美琴笑了,笑声有点干。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黄色毛球。
「……今天傍晚,对吧?」
「嗯。」翔太郎点头,「委托人是这么说的。」
悠斗的手抖了一下,番茄酱掉在草地上。
皮卡丘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看看悠斗,又看看美琴,接着把那张圆脸用力埋进美琴的肚子。
「……笨蛋。你又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美琴抱紧了它。
这次她没有怕太用力而刻意放轻,反正这孩子不会逃。
「皮卡丘。」她小声说,「要记得我喔。还有悠斗。」
「皮卡!」
滋啪。
一道小小的金色电弧从皮卡丘脸颊跳出来,同时弹在美琴和悠斗的手指上。
「……」
两人被电得缩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来,同时红了眼眶。
翔太郎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他拍拍裤子上的草屑,抬头望向天空,正好是水晶球「视线」所在的方向。
他轻轻压了一下帽檐。
「委托人。」
他像是知道有人在看。
「这边可以了。」
……
白羽咬住嘴唇。
然后,他剪断了两条线。
线断掉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皮卡丘化成金色的光点,从美琴怀里慢慢升起。最后一点温度贴着她的手心,停了半秒才散去。她的指尖留下一丝酥麻的静电,大概要好一会儿才会退。
翔太郎的身影从脚尖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一个动作,是把一本廉价笔记本放在长椅上。
那本笔记本是第一天在便利商店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所以留了下来。
黑子腋下的宝可梦大百科也化成光点消失了。夹在书页里的一张书签飘落在草地上。那是她自己放进去的,标着某一页上「部分个体偏好番茄酱」的注记。
「……」
黑子弯腰捡起书签,背过身去。
「黑、黑子才没有哭。这是……这是灰尘。」
美琴噗哧一声笑出来,一边用手背擦眼睛一边说:
「妳跟那个侦探讲的话一模一样耶。」
美琴仰头望着天空,握住了悠斗的手。
「……笨蛋学弟。下次,要让它待久一点喔。」
水晶球外,白羽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脑后台负荷:91% → 74%
……
晚上七点半,第十学区,投币式洗衣店。
乾巧折好最后一件T恤。那件衣服上印着一部C级鲨鱼电影的海报,大概是属于绢旗的。
他把那叠衣服整整齐齐放进洗衣袋,坐回塑胶椅,拿起半个小时前买的热红豆汤。
它已经不烫了。
他喝了一口。
「……刚好。」
「喂。」
角落的塑胶椅上,麦野沉利翻着一本杂志,眼睛没有看他。
「嗯?」
「……没事。」
乾巧站起来,举起手,好像要挥手道别,最后却只是搔了搔后脑勺。
「衣服,记得要用冷水洗。」
「知道啦。」
光点从他的牛仔外套边缘剥落,像一场很小的雪。
喀啷。
空罐掉在地上,滚到麦野脚边。
麦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她看向那袋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每一件的边角都对齐了,连袜子都成双成对地卷好。
「……啰嗦的家伙。」
她把杂志盖在脸上。
大脑后台负荷:74% → 59%
……
晚上九点,第七学区,某栋大楼顶楼。
「第十七次。」
檀黎斗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垣根帝督背上的六片白翼破破烂烂,气喘吁吁。
「威哈哈哈哈!三天内向神挑战十七次,全败!这份毅力值得赞赏,但才能依旧可悲地贫瘠!下次见面时,本神的才能将会以更完美的——」
那句话断在一半。
黎斗化成紫黑色的像素方块,连笑声一起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垣根帝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空白卡带。
它也在发光,边缘正一点一点碎成像素。那是黎斗的「行李」,主人走了,它也会跟着走。
「那家伙说过吧。」
垣根握紧卡带。
「要老子自己写。」
嗡。
白色的未元粒子从他指缝间涌出,沿着那块正在崩解的卡带外壳,一层一层覆盖上去。
黑色的像素散尽时,他手里留下一块纯白色的卡带。
那是用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质,重新写出来的外壳。
「……那就从外壳开始写。」
大脑负荷:59% → 36%
……
晚上九点十五分,郊外山顶。
「削板君!」
狩崎乔治泪流满面,双手按着削板军霸的肩膀。
「答应我!你的骨气,一定要传给下一个世代!」
「当然!男子汉的承诺比山还重!」
「Wonderful……!」
乔治摆出一号骑士的变身姿势,就这样化成了光。
削板军霸胸口那枚蝗虫印记,跟着一起淡去。
但他额头上的头巾依然是红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变回白色——
削板军霸的能力,官方登记名称是「说明不能」。
就这样。
「骨气——————!!」
山顶的夜空,爆出一团七彩烟雾。
大脑后台负荷:36% → 21%
……
剩下的零碎行李,例如某个世界的特制绷带,也一一收了回去。
最后,仪表停在一个数字上。
大脑负荷:14%
那是最后一条线,连到蹲在旁边的桐生战兔身上。
「……士先生的线呢?」
「我没有线。」士说,「我是自己来的。」
「那您随时都可以走——」
「嗯。」
「那为什么……」
「路过。」
这家伙完全不打算解释。
「大哥也可以先——」
「最后。」战兔把Build Phone收进口袋,「我是监督。」
……
白羽闭上眼睛。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不,或许是好几年来第一次,他的脑袋这么安静。
「那么。」
士站起身。
他身后的空气泛起一片灰色的涟漪,形成一道光幕。
「负重训练结束了。你的脑袋总算空出来了吧?」
白羽慢慢站起来,他发现自己在笑。
「说实话……我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
「我从来没有用过全力。」
士挑了挑眉。
「那就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