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学区,被重重高耸隔音墙封锁的废弃工厂群。
由于都市更新计划的搁置,这片原本属于第二期开发计画的重工业实验区早已被荒废了数年。杂草自龟裂的混凝土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生锈的巨大管道如死去的巨兽骨骼般横亘在厂区上空。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三叶风力发电机那巨大的白色叶片,依然在橘红色的晚霞中缓慢而规律地旋转着。
呼……呼……呼……
低沉的风切声,伴随着风机轴承摩擦的微弱金属呻吟,构成了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
在废弃三号厂房那高达三十公尺的生锈顶部平台边缘,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微风吹过,扬起了一头色泽宛如秋日初麦般的米黄色长发。
少女双手自然垂在体侧,身上穿着并非学园都市任何一所名门高校的深色制服,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平线的尽头。
「……这里是哪里?」
少女——七海星奈,低声自语。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干涸感。
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确实是她所熟悉的「学园都市」。
远方的天际线上,巨大的无人宣传飞艇正在平流层下方缓慢巡航,庞大的高画质液晶萤幕无声地轮播着天气报告与某个知名偶像的饮品广告。地面上,几台圆盘状的无人清扫机器人正沿着划定好的路径规律移动,金属滚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但是,实在是太奇怪了。
「建筑的分布座标有偏差……」
星奈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比拟着空间架构,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先进生命科学研究所,原本应该座落在正北方两公里处的冷却塔后方……但那里现在却是一栋综合商业大楼?而且……飞艇广告上的企业商标,那个三角形的生化标志是什么?根本不在统括理事会的核准名册里。」
空气中除了铁锈与灰尘的气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异质感。
那种空间在被硬生生撕扯、缝合后留下的维度焦痕,让她的后颈汗毛倒竖。
刚才,她原本正在暗部「BLANK」的地下掩体内待命,准备执行针对某个研究所的清算任务。然而,一道毫无征兆的几何白光骤然撕裂了掩体的防爆钢门,将整支小队硬生生拽入了感官完全颠倒的混乱涡流中。
当她再次踩到实体地面时,就已经身处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废墟顶端。
「老大……还有火矢和永夜呢?」
星奈按向耳侧的骨传导通讯器。
滋……滋……
耳机里只有一片冰冷而死寂的电流杂音。频率完全无法对齐,就连备用的加密频道也像是沉入了深海,没有任何反馈。
与同伴失散,身处情报不明的异常境地。
换作普通的女高中生,此刻恐怕早已陷入恐慌。但七海星奈只是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味的干燥空气,将呼吸的节奏调整到最适合战斗的平稳状态。
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学园都市暗部中摸爬滚打至今,她早已学会了一件事——在混乱降临时,最先露出的情绪绝对不能是恐惧。
哐啷——! !
就在此时,通往天台平台的锈蚀防火铁门,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重击。
伴随着金属铰链扭曲的刺耳尖叫,厚重的铁门被外力硬生生踹开,撞在后方的混凝土墙壁上,震落了一地惨白的灰粉。
「妈的,痛死了……喂!刚才天台上面那阵跟晴天霹雳一样的怪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有雷击打中避雷针了吗?」
三个吊儿郎当的身影骂骂咧咧地从昏暗的楼梯间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染着杂乱金发、穿着松垮连帽夹克的青年。他的耳朵上打着排成一列的廉价金属环,右手正漫不经心地拎着一根缠满了防滑胶带的沉重改装铁管。
在他身后,另外两名青年同样穿着带有磨损痕迹的街头防风大衣,腰间与口袋里鼓鼓囊囊,隐约露出了螺丝起子、改装扳手等危险工具的轮廓。
那是「Skill-Out」。
聚集在学园都市阴暗角落,由无法获得力量的底层「无能力者(Level 0)」所组成的武装集团。
金发青年正揉着被刚才空间震荡震得发麻的耳朵,视线随意地在空旷的天台上扫过,随即猛地定格。
晚霞的残光中,米黄色长发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断裂的护栏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冻结了半秒。
三名青年先是愣了愣,随即面面相觑,原本脸上的烦躁与惊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某种混杂着排他性敌意与下流打量的冷笑。
「哈?哪里跑来的小鬼?」
金发青年单手将铁管搭在肩上,歪着脖子朝前迈了两步,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碾碎了几块碎石:
「喂喂,身上的制服没看过啊,既不是长点上机也不是常盘台……妳这女人,是怎么溜进我们『Skill-Out』第六分队的临时地盘的?」
「队长,该不会是迷路的大小姐吧?」
后方一名留着刺猬头、嚼着口香糖的褐发青年嗤笑着附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改装重型扳手:
「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羊羔,就算身上没带多少零用钱,把终端机抢过来也能卖个好价钱吧?最近警备员那群混蛋查得那么紧,兄弟们连买烟的钱都快见底了。」
第三名青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悄然探入了肥大的军规大衣口袋,手指熟练地扣住了某个沉重而带有拉环的硬物。
在这座由「能力者」统治并享受所有特权的都市里,落单的学生——尤其是看似毫无防备的少女,在武装无能力者眼中,从来就不是需要同情的对象,而是将积压已久的自卑与怨恨彻底宣泄的绝佳沙包。
然而,站在冷风中的七海星奈,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那双平静得宛如死水般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三人手中的金属器械,扫过他们那充斥着戾气与贪婪的脸庞,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无能力者?」
少女的声音冷冽得像是在宣读某份毫无价值的处分清单:
「学园都市什么时候变成了收容废物的地方了?」
气氛骤变。
「……哈?」
金发青年的脸色在一瞬间黑了下来,搭在肩上的铁管缓缓垂落,握柄处的胶带被捏得发出吱吱声响。
「废物?喂……妳这小贱人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额角处,一根青筋猛烈地跳动着。那句平静至极的评价,如同滚烫的浓硫酸,狠狠浇在了这群底层青年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妳这家伙只不过是运气好,在脑子里被打了几针莫名其妙的药剂就被捧上天的东西……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们说话?!」
金发青年狞笑着抬起铁管,指向星奈的面门:
「看来不把妳那张漂亮的脸打烂,妳是学不会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该怎么跟人低头啊——!」
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宛如寒冰冻结般的震鸣。
铮——!
原本在微风中轻柔拂动的米黄色长发,在此刻产生了骇人的异变。
「个人现实(Personal Reality)」。
那是超能力者将自身扭曲的意识投射于客观世界、强行覆写物理法则的现象。而在七海星奈的大脑演算中,覆盖在她头顶的每一根蛋白质纤维,其分子间隙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被压缩到了极致。碳键重组、硬度飙升,原本柔软如丝绸的长发,在夕阳下骤然泛起了一层宛如冷轧合金般的冰冷金属光泽。
嗤!
数缕长发在空中骤然收束、笔直延伸,化作三柄长达一公尺半、边缘薄至微米级别的致密利刃!
还没等那三名青年脸上的狞笑完全展开,星奈的身影已经自三十公尺高的平台边缘一跃而下。
「什——?!」
在重力加速度的拉扯下,少女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面砸落。然而,就在即将接触水泥地板的瞬间,两道延伸至数公尺长的硬化发刃如同灵活的蛛矛般骤然刺出!
噗嗤!
坚硬的钢筋混凝土在接触发刃的刹那,简直就像是遇上了烧红烙铁的黄油。利刃毫无阻碍地深深扎入地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回弹声,下坠的数百公斤动能被这两柄由头发构成的奇迹之剑轻描淡写地彻底抵消。
少女轻巧地单膝点地,随后缓缓站起身来。
碎石在冲击波下向四周滚动,扬起一圈微薄的尘雾。
「能、能力者……?!」
后方的褐发青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握着扳手的手掌开始冒出冷汗。
光凭这手从高处坠落而毫发无损的表现,就绝对不是学校里那些只会用念动力弯曲汤匙的小打小闹。
「少在那里装神弄鬼了!」
为首的金发青年狠狠咬牙,强行将胸中升腾起的恐惧压制下去。他死死盯着站在废墟中的少女,眼神变得凶残无比:
「落单的能力者就算再强,近距离挨上一闷棍一样得躺下!喂!拿『那个』出来!」
后方两名青年闻言,神色狰狞地从大衣深处掏出了两个外壳粗糙、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改装电子装置。
那是将工程用炸药与高频震荡器结合的违法自制震荡弹。
在第十学区的阴暗角落里,Skill-Out 正是依靠这种哪怕无法精准命中、也能依靠广域冲击波直接震碎常人内脏与耳膜的卑劣武器,多次猎杀了落单的低阶能力者。
金发青年的嘴角再度咧开,双手高举铁管,猛然踏前一步:
「给老子去——」
呼啦——
然而,他的咆哮被硬生生停留在了一半。
极速。
面前看似柔弱的少女发出的并非空间移动那种瞬间跨越距离的超常现象,而是纯粹由千锤百炼的暗杀技巧、配合着能力辅助所爆发出的纯粹肉体杀戮速度。
星奈的身影化作了一抹米黄色的残影。
完全没有风声和多余的起手动作,金发青年的视网膜甚至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金属光泽的弧线自眼前一闪而逝。
随后,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切削音。
嗤。
就像是用热刀切过一片薄薄的吐司。
金发青年依旧维持着双手高举铁管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半秒钟后。
当啷!
半截长约四十公分、沉重实心的自来水钢管,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跌落在水泥地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了他的脚边。
金发青年呆滞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半截短管。断裂的面,平整、光滑、毫无凹陷与毛刺,甚至在落日的余晖下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因极度恐慌而扭曲的面孔。
只要刚才那一击的轨道偏上五公分。
被切开的,就会是他的气管。
「……欸……?」
一股名为死亡的冰冷触感,顺着尾椎骨疯狂攀爬上大脑。
「队、队长……?」
后方拿着自制震荡弹的褐发青年,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拉环卡在指关节上,整个人却如堕冰窖。他看着少女那缓缓收回的米黄色发丝,牙齿不受控制地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铁、铁管被……切开了?用头发……?」
「这种破坏力……骗人的吧……强能力(Level 3)?不……绝对是大能力(Level 4)以上啊!」
第三名青年直接将手里的自制爆炸物扔在了地上,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星奈站在三步之外,微微侧过头。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微光,原本凝聚成锋利长剑的长发,在此刻伴随着大脑演算的转换,瞬间褪去了金属的冷冽光泽,重新化作如丝缎般柔软的长发。
哗啦。
在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头柔软的长发无风自动,灵活如活物般分出三缕细长的分支,轻盈地越过空间,精准地落在了三人的脸颊上。
……
啪、啪、啪。
就像是恶作剧的少女用指尖轻轻拍打着同伴的脸颊一样,柔软的发丝带着微凉的体温,在三人的脸皮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然而,刚刚亲眼见证这束头发如何削铁如泥的三人,此刻只觉得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是三把随时会暴起、将他们的脑袋绞成肉酱的死神之镰。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逆流,连呼吸都被彻底扼杀在喉咙里。
三人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瞳孔中倒映着少女那看似人畜无害的脸。
「听好了。」
星奈看着为首已经吓得瞳孔涣散的金发青年,用平静到极致的口吻轻声说道:
「滚。」
「不然我以暗部『BLANK』的名义起誓——」
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致病态的残忍弧度:
「我会将你们扔到装满饱和盐水的浴缸里,然后把你们身上的皮肉一刀一刀削下来,精确秤重到毫克。相信我,在我的控制下,直到第三百刀之前,你们都不会有机会因为休克而昏死过去。」
发丝缓缓收回。
最后一缕触感自脸颊脱离的瞬间,三人紧绷到极限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暗、暗部……?!」
那是学园都市阴暗面中最深沉的绝望代名词。底层的街头混混或许敢挑战风纪委员,甚至敢在暗地里朝警备员扔燃烧瓶,但面对那些行走于规则之外、合法持有杀人特权的暗部组织,他们连作为消耗品的资格都没有。
「怪……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后方的褐发青年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厂区大门方向疯狂逃窜。
「等、等等我!别丢下我啊!」
另一人也彻底吓破了胆,连滚落在一旁的自制炸药都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地跟着狂奔。
为首的金发青年死死捂着自己刚才被发丝拍过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宛如溺水般的呜呜声。他颤抖着后退了几步,随后猛地转身,甚至因为腿软而直接撞在锈蚀的钢架上,随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昏暗的通道深处。
咚!
远方传来大门被粗暴撞开又合上的沉闷回响,紧接着,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只剩下一截切口平整的冰冷铁管,以及一枚遗落在碎石堆中、屏幕微弱闪烁着的改装智慧型手机。
星奈走上前,用鞋尖将那支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上沾着发黑的机油,界面正停留在一条充斥着隐语的地下论坛贴文:
『紧急悬赏:搜寻第七学区第二铁桥附近发生的异常能量源……理事会疑似已指派暗部组织进行排查……』
星奈的眼眸微微眯起。
「理事会……暗部……看来这座城市的黑暗面,架构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转身走向工厂出口,米黄色的长发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垂落于身后。
「……必须在被这座城市的暗部土著包围之前,把老大他们找出来才行。」
少女的身影没入街角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