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清冷的夜风自高耸入云的隔音防护壁顶端倒灌而下,穿过满目疮痍的钢铁迷宫,发出如深谷呜咽般的悠长回响。
最后一抹几何光斑在空气中崩解、蒸发。
被刺猬头少年的右手硬生生震碎的世界相位,以一种粗暴却绝对的姿态迅速合拢。原本覆盖在集装箱货柜场上空那种令人作呕的时空褶皱感与重力失衡感,在数秒钟内消弭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这片几乎被各类高阶异能削平了一整层地基的末日废墟。
焦黑的水泥坑洞边缘,融化的沥青正散发着刺鼻的白烟。
「……哈……咳……!」
一声夹杂着血腥味的剧烈呛咳,在死寂的阴影中微弱地响起。
垣根帝督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自一堆扭曲的碎钢板中站了起来。
那件昂贵的深色西装早已被扯得粉碎,胸口与手臂处布满了被紫芒与光束灼烧出的焦烂痕迹,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脚边发烫的碎石上。少年背后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纯银树翼,此刻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光絮,微弱地明灭闪烁了两下,最终伴随着大脑算力的全面枯竭,无声无息地溃散于夜风之中。
第二位微微仰起头,视线扫过刚才异界之人消失的虚空,随后又极其僵硬地移向了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他的白发少年。
屈辱。
愤怒。
以及……一种近乎将灵魂撕裂的荒诞感。
堂堂「未元物质」,今晚不仅没能猎杀任何猎物,反而先是被一个来历不明、掏出一堆违背常规异界玩具的白发小鬼在算力上逼入绝境;紧接着,又被迫在那个他一生都渴望踩在脚下的宿敌面前,展现出了最为狼狈丑陋的惨态。
更要命的是,他的大脑里直到现在,都还在疯狂回荡着那句荒唐至极的——「铃科百合子」。
「……啧。」
垣根帝督死死咬着牙,任由口腔中溢满铁锈般的腥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一眼在场的其他人,只是阴沉着那张布满血污与暴戾的面孔,单手按着剧烈抽痛的肋骨,一瘸一拐地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隐没进了未被摧毁的深色货柜阴影之中。
今晚的帐,迟早会加倍讨回来。
而在另一侧倾倒的集装箱顶端。
「呼……这到底是何等蛮横无理的冲击啊……」
白井黑子一边狼狈地揉着被冲击波震得发麻的脑壳,一边心疼地拍打着常盘台制服百褶裙上沾染的灰色水泥粉尘。
少女那张端庄秀丽的面孔上,此刻依旧青一阵白一阵。她手中的通讯终端正疯狂闪烁着红光,耳机里不断传来第一七七支部警备员与风纪委员总部的紧急呼叫频率:
『——白井同学!白井同学请回答!第十七学区货运站监测到微震级别的重力异常与未登录的电离辐射暴走!目前第十三小队与防暴部队已在路上,请回报现场状况! 』
「……回报现场状况?」
黑子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那片宛如被重型航空炸弹反覆地毯式轰炸过的天坑,以及坑洞中心那个宛如活火山般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白发魔王:
「……状况是,这里需要至少三辆特种重型推土机、一整队精神科创伤急救小组……以及一打专门用来拘留精神病患的最高规格合金手铐。」
少女咬牙切齿地掐断了通讯,茶色的双马尾在夜风中凌乱地甩动着。
一想到刚才那个化成光点逃跑的橙发变态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大声嘲讽她的发型、甚至妄想她穿什么「黑色蕾丝浸毒骷髅哥德萝莉塔」,黑子额角的青筋就忍不住再度疯狂跳动:
「什么黑井白子……什么堕落的暗夜……下次要是再让本小姐逮到那群无照驾驶的空间现行犯,绝对要把他们用钢针倒吊在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上吹风三天三夜——!!」
……
「……呼。」
远处昏暗的巷道入口处,一道高大消瘦的身影正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史缇尔·马格纳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压扁的白色烟盒,有些烦躁地甩出一根未受损的香烟,指尖轻轻擦过一道微弱的火花将其点燃。
深红色的火星在浓重的阴影中一闪一闪,吐出的灰白色烟雾很快被穿堂风扯碎。
「跨维度相位的自然修正……吗。」
神父眯着那双泛着冰冷寒芒的眼眸,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审视着空无一物的集散场中央:
「那个刺猬头右手的『幻想杀手』,其解析优先度果然凌驾于所有异质法则之上。只要锚点被破坏,异界的因果就会被这个世界本身的排他性彻底挤压出去……」
史缇尔深深吸了一口烟草,随后拉低了黑色神父帽的帽檐,转身走向漆黑深邃的巷弄深处。
作为英国清教的「必要之恶教会」成员,既然危机已经在没有引发魔法侧全面干涉的情况下被解决,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逗留在这座充满了刺鼻科学气味的都市核心。
「……真是个惹人生厌的鬼地方。」
低沉的抱怨声随着烟圈消散,神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进了深夜的黑暗之中。
……
噗通。
「……啊啊……动不了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上条当麻整个人呈现一个毫无尊严的「大」字型,重重地仰面瘫倒在冰凉潮湿的碎石堆里。
身上的高校制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剪裁,袖口被烈焰烧焦成了炭黑色的絮状物,后背更是被音爆带起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渗血的口子。右手软绵绵地搭在胸口前,整条手臂的神经因为刚才硬生生贯穿高强度魔导阵图而泛着剧烈的麻痹感与酸痛。
「不幸啊……」
刺猬头少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重新自云层后方露出的皎洁明月,喉咙里发出干涩微弱的哀鸣:
「为什么普通的暑假补习学生,必须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外星武器、神话武装、以及一堆不知道哪来的必杀技连番轰炸啊……明天早上的特价鸡蛋绝对会因为睡过头而买不到的……绝对会被隔壁的大婶抢光的一定是这样没错的啊……」
「当麻————!!」
一声充满活力、清脆无比、却又让当麻骨髓发凉的少女呼喊,骤然自半空中响起。
啪叽!
纯白色的修女像是一枚精准投放的深水炸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自半截断壁上一跃而下,带着数十公斤的纯洁重力加速度,不偏不倚地正中当麻那脆弱且早已饱经摧残的腹肌上!
「噗哇啊啊啊啊啊——?!!!」
当麻两只眼珠在一瞬间暴突而出,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般猛烈弓起,嘴里差点喷出一大口胃酸:
「咳咳咳咳……!茵、茵蒂克丝!妳这家伙……是在谋杀饲主吗?!肋骨……肋骨发出了清脆的折断声啊啊啊啊!」
「哼哼~当麻真是太没用了!」
茵蒂克丝跪坐在当麻的肚子上,双手叉着腰,头顶那顶纯白色的修女帽随风微微晃动,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自豪神采:
「这一次能够拯救学园都市、把那些可怕的异世界大坏蛋全部赶跑,全都是多亏了茵蒂克丝这颗装满十万三千本魔导书的伟大脑袋喔!虽然过程稍微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偏差,但最后的结果是超完美的对吧?!」
修女那双如上等绿宝石般的大眼睛闪烁着无比贪婪的光芒,她俯下身子,两只小手抓住当麻破烂的衣领疯狂前后摇晃,口水几乎要滴在少年的鼻尖上:
「所以说!当麻!身为功臣的茵蒂克丝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快要吃下一整头牛了!回去之后我要吃第七学区地下美食街的特大份照烧鸡肉丼!上面要加两颗温泉蛋!还有牛排!还有香草冰淇淋!如果少了一样,茵蒂克丝就要把当麻的脑袋当成宵夜咬成碎片喔!!」
「别在重伤患身上一边跳一边点单啊妳这只只会吃肉的寄生修女!!」
当麻绝望地推着少女的额头,但腹部传来的剧痛与全身脱力的虚脱感,让他连反抗都显得软弱无力。
风渐渐停了。
夜空深邃而宁静,繁星如细碎的钻石般点缀在学园都市那没有光害的平流层天幕之上。远处,无人宣传飞艇的灯火缓缓掠过,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在月光下投下温柔的剪影。
一切的混乱似乎都已经随风而逝。
危机过去了。
世界没有被撕裂,学园都市没有被毁灭,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依旧得顶着黑眼圈去补习班接受小萌老师的泪水说教。
躺在废墟中的上条当麻,望着那片纯净得宛如洗涤过后的星空,那根紧绷到了极致、几乎快要崩断的理智神经,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毫无防备地松弛了下来。
而一旦紧绷的危机感褪去,人类的大脑,往往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某些荒谬绝伦的黑色幽默。
「……话说回来。」
当麻看着星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自称「加速使」的橙发少年那一脸笃定、悲愤欲绝的控诉。
白发。
贫乳。
性格超凶暴的傲娇美少女。
铃科……百合子。
当麻的眼角开始抽搐。
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抹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一声发自肺腑、带着极度放松与作死意味的轻笑:
「……噗。」
少年的胸腔微弱地震颤着,对着清朗的夜空,轻轻吐出了那个足以引发世界核平的禁忌词汇:
「……噗嗤……哈哈……铃科……百合子……到底是什么鬼啊……」
……
喀。
那是某种连因果律都被冻结的脆响。
世界,在一瞬间死了。
原本在四周废墟缝隙中微弱流动的夜风,在一微秒之内被强行掐断了生机。空气中的温度从初秋微凉的二十度,以断崖式的速度疯狂跌落至比冥王星地表还要森冷数千倍的绝对零度。
原本正骑在当麻肚子上碎碎念着炸鸡块做法的茵蒂克丝,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零下五十度的冰窟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发出「咯咯咯」的剧烈打颤声,惊恐地缩起了脖子。
而在前方不到十公尺处。
那个原本正单手插兜、双肩微驼、踩着满地碎石准备朝着货柜场出口离开的黑白条纹衫少年——
停下了脚步。
一方通行的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座自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方尖碑。
凌乱的白色刘海低垂着,在少年惨白的面孔上投下了浓稠得宛如实质的阴影,完全遮蔽了他的双眼。
咔啦。
那是下颚骨因过度咬合而导致骨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少年右侧的太阳穴边缘,那根青黑色的血管以近乎撕裂真皮组织的恐怖姿态狠狠暴凸而起,随后以每秒数十次的频率疯狂跳动着!
「……喂。」
声音极轻。
轻得宛如一根悬在悬崖边缘即将断裂的蛛丝。
但那声音落下的瞬间,当麻身下那块原本坚固完好的巨大水泥地基,在没有承受任何物理打击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被内部紊乱的分子震荡强行碾成了亚微米级别的细末。
咚。
一方通行的右脚,极其缓慢地在虚空中踏出了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
狂暴的矢量乱流化作实体化的肉眼可见气刃,将四周残存的数座数十吨重型货柜整齐地切开了数十道平滑如镜的断面,随后在重力逆转的悲鸣中轰然滑落!
少年缓缓地、宛如生锈了千年的精密仪器般,一寸、一寸地将脖颈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苍白无比的脸孔上,原本的冷酷与暴戾在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智神经全面烧成灰烬、大脑突触因过载而彻底崩坏的、非人般的极致扭曲狂笑!
双唇猛烈撕裂向两侧耳根,露出了森白如野兽般的牙齿。而在那凌乱的白色碎发之下,一双猩红得几乎要化作血浆喷涌而出的暴虐赤瞳,正带着足以将整颗星球生吞活剥的无尽恶意,死死定格在上条当麻那张瞬间僵硬的笑脸上。
「你刚才……」
一方通行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宛如地狱岩浆翻滚般的干涩摩擦声:
「——噗了,对吧?」
「……咦?」
当麻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成了惨白的石膏面具。冷汗在一瞬间化作瀑布,浸透了他的整件校服后背。
「上・条・当・麻。」
一方通行的嘴角裂开得更大,大气分子在他身侧发出了尖锐至极的高频悲鸣:
「铃科百合子……很好笑吗?啊啊?异界杂碎的梦呓……听起来很他妈的幽默对吧?!」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 ! ! ! ! ! !
整座货柜场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狂暴至极的黑红色矢量风暴,自一方通行的脚底如超新星爆发般疯狂炸裂!
那不再是微调的战斗力场,而是将方圆数公里内大气的流向、地壳的应力、甚至电离层的电荷全部强行逆转汇聚而成的灭世天灾!数十道数百公尺高的黑红风暴巨柱将夜空撕得粉碎,整片天际在一瞬间被染成了一片暴虐的猩红血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上条当麻,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十万毫升的肾上腺素!
少年发出了一声完全破音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宛如踩到了高压捕兽夹的弹簧兔一样,以不可思议的爆发力从碎石堆中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无比狼狈的狗刨式翻滚,避开了一道自脚底擦过的深红色风刃,随后甚至连看都没敢回头看一眼,迈开两条化作虚影的长腿,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主干道疯狂狂奔!
「冷静!冷静啊一方通行!刚才那是生理性的气体倒流!才不是嘲笑啊啊啊啊啊!!」
「——给本大爷站住!!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把圣经砸在地上也救不了你这张该死的嘴!!」
轰隆——!
一方通行化身为一头缠绕着无尽雷霆与黑红风暴的灭世凶兽,脚下的柏油路面在他的每一次踏步下如波浪般翻滚碎裂!少年单手向前虚按,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被压成铁饼的集装箱碎片,宛如狂风骤雨般对着前方逃窜的身影疯狂轰砸而去!
「救命啊啊啊啊!不幸啊——!这根本就不是我说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猬头少年的校服在狂暴的风压下被撕成了漫天碎布,在深夜空旷的大马路上狂飙,沿途留下了他那凄厉至极、响彻九霄的悲鸣。
「当麻————!等等我啊!」
身后,被甩开数十公尺远的纯白修女,两只小手提着过长的修女袍裙摆,迈着倒腾如风车的小短腿在烟尘中死命追赶,修女帽在风暴中剧烈颠簸,脸上挂着宽面条般的泪水:
「说好的特大份照烧鸡肉丼呢——!别把功臣一个人丢在废墟里啊当麻——!!」
而在更高处的高架轻轨护栏上。
「——啪!」
空间移动的脆响连绵不绝。白井黑子化作一道道闪烁的光影在路灯与广告牌之间疯狂跳跃,一边死命按着快被狂风掀起的百褶裙,一边对着下方狂奔的几人发出了狂暴的咆哮:
「——那边狂奔的两位!涉嫌深夜极端噪音扰民、大规模蓄意毁坏公物、以及……以及公然无视风纪委员执法!给本小姐立刻靠边停下接受调查————!!」
轰鸣声。
叫骂声。
惨叫声。
以及修女对于肉类那执着无比的呼喊声。
各种各样充满了荒诞与暴力的喧嚣杂音,交织成了一首光怪陆离的深夜交响曲,沿着那笔直宽阔的主干道一路向着繁华的商业街方向轰然远去。
夜色渐淡。
地平线的尽头,东方的天空边缘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般的微弱晨光。
巨大的三叶风力发电机在清晨的微风中依旧平稳、规律地旋转着,将晨曦的金色光芒细碎地洒在错落有致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几台圆盘状的无人清扫机器人重新从充电桩中滑出,金属滚轮在干净的沥青路面上发出平静的嗡鸣,开始抹去这座城市昨夜留下的些许焦痕。
历经了异界的震荡。
遭遇了神话的降临。
承受了第一位的暴走。
这座由二百三十万人口所构成的、充满了矛盾与奇迹的「学园都市」,依然一如既往地,在混乱与生机勃勃的喧嚣之中,缓缓迎来了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