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
学园都市,第七学区。
在这座由二百三十万人口构成的科学都市正中央,矗立着一栋没有窗户的大楼。
它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楼梯、走廊和通风口,连一条通往外界的管线接口都没有。整栋建筑被某种远超现代材料学常识的特殊装甲严密包覆,表面平滑得连月光都停留不住,像一块硬生生钉进城市心脏的漆黑墓碑。
光线进不去,声音也逃不出来。
大楼内部没有任何照明。唯一的光源,是嵌满四壁与天花板的数万颗机械指示灯。翠绿、猩红、琥珀色的微小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明灭,像一片被关在室内的冰冷星海。数不清的电缆和输液管线如同巨兽裸露在外的血管,从黑暗的四面八方蜿蜒汇聚,最后全部接进房间正中央——
一具直径约四公尺、高度超过十公尺的巨型强化玻璃圆筒。
圆筒里盛满了淡红色的液体。
一个身穿绿色手术衣的「人」,倒悬在液体之中。
银色长发如水草般在液体里缓缓散开。那张泡在红色之中的脸,看起来像男人,也像女人;像大人,也像孩子;像圣人,也像囚犯。
他是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克劳利。
他的四周静静悬浮着数以百计的半透明全像视窗。每一面视窗,都在无声地重播同一个夜晚。
资料来源——「滞空回线(Underline)」。
这是总数约五千万机、每一机只有七十奈米大小的矽质微型机械。它们乘着气流漂浮,附着在尘埃与水气上,渗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无声地记录学园都市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脉搏、每一道 AIM 扩散力场最细微的涟漪。这些情报再经由不属于任何公共网路的途径,一滴不漏地送进这栋没有窗户的大楼。
这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眼睛。
而今晚,这五千万双眼睛看见了一些本来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视窗之一。第十学区,废弃厂房顶部。米黄色长发的少女从三十公尺高处纵身跃下,发丝化成的利刃像刺进黄油一样扎进钢筋混凝土。
视窗之二。第三学区后巷。橙发少年把玩偶炸弹凌空踢了回去,紧接着在翠绿色的原子崩坏中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叫。
视窗之三。第七学区第二铁桥。被抱在怀里的黑发少女随手一挥,大气便像丝绸一样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裂口张开的那一刻,影像出现了整整零点三秒的「空白」。
那并非任何形式的杂讯或讯号干扰,而是纯粹、什么都不存在的空白。在那零点三秒里,裂口周围半径两公尺内的所有滞空回线,同时遗失了「自己身在何处」的座标资讯。
「……五千万双眼睛唯一看不见的地方吗。」
倒悬在液体中的「人」低声说道。声音在机械低鸣中回荡,听不出任何起伏。
视窗之四。第十七学区地下四层。六片纯白的未元物质羽翼被一道暴虐的紫芒寸寸轰碎,学园都市第二位狼狈地倒飞出去。
「第二候补(Spare Plan)输给了异界的第二位。」
亚雷斯塔的视线在那张满是震惊与狂怒的脸上停了一瞬。
「……无妨。备用品的价值,本来就不在于胜利。」
视窗之五。货柜集散场。刺猬头少年的右拳贯穿了一张沾满干酪油渍的羊皮纸。被撕开的世界相位在这一拳下强制坍缩、缝合,异界的访客们化作漫天光屑,被弹回了属于他们的宇宙。
「幻想杀手……『基准点』依然运作正常。」
「也就是说,就算再打开一次那扇门,这个世界也有办法把它关上。」
最后,亚雷斯塔的目光落在最边缘的一面小视窗上。
那是一切的起点。
某栋老旧学生宿舍的单人套房。午后三点十七分,纯白的修女趴在榻榻米上,在羊皮纸正中央落下了粉笔的最后一笔。
就在那一刻,覆盖整座城市的 AIM 扩散力场分布图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亚雷斯塔放大了羊皮纸的影像。
七种异端几何图形层层嵌套,象征天界阶梯的节点以近乎偏执的精度排列。而在最底层、作为骨架撑起整个阵式的,是一套他再熟悉不过的体系。
「……以诺(Enochian)吗。」
泡在红色液体中的嘴角,浮现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遥远到连记忆本身都已开始褪色的画面:北非的沙漠,灼烫的砂砾,用天使的语言写成的呼唤,还有画在沙地上的三角形。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亲身踏入那套体系描绘的三十层以太(Aethyr),一层一层走向世界的深处。
「把约翰·迪伊的骨架叠在这座城市的 AIM 扩散力场上……不愧是收藏了十万三千本魔导书的图书馆。只凭一支粉笔,就在我这座城市的表皮上画出了一扇门。」
数十万能力者无意识散发的微弱力场,用魔术的语言来说,正是一层尚未被定义、却有无限可塑性的「相位」。而这层相位,是他漫长的计划里不可或缺的基石之一。
禁书目录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是出于无聊和好奇,在那层相位上轻轻戳了一下。
然后,门就开了。
亚雷斯塔抬起一根手指。
一面视窗被拉到最前方。画面里,橙发少年一脸理所当然地指着学园都市第一位,大声喊出了那个足以引发世界核平的名字。
『名字应该叫「铃科百合子」才对吧? !怎么会是个男的啊? ! 』
画面切换。同一个少年指着集装箱上的白井黑子,一脸见鬼地惨叫:
『出、出现了!是「黑井白子」啊啊啊啊? ! 』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圆筒中溢了出来。
在这栋大楼漫长的岁月里,这或许是极少数被记录下来的「笑声」。
「第一位是少女。那位空间移动能力者的名字里,黑与白互换了位置。」
「颜色颠倒,性别颠倒——就像镜面。」
另一面视窗亮起。
检索条件:结城真玄。学园都市学生总资料库「书库(Bank)」——零笔。
检索条件:BLANK。统括理事会所辖全暗部组织名册——零笔。
这座城市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叫结城真玄的少年。
「结城真玄……玄,就是黑。」
亚雷斯塔凝视着视窗中那名银白短发、金红异色瞳的少年。
「那么,在镜子的这一侧,站在和你相对应位置上的……又会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无数指示灯的星光,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
数十面视窗按时间顺序整齐展开:微型战术核弹头、力量宝石、十环、翱锐龙兽的星体、八分光轮、魔贯光杀炮、X-Burner、神罗天征,以及最后那支撕裂夜空的金色雷霆。
万界具现。
「未元物质,是创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物质。万界具现,则是从别的世界取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物质。」
「它们看似相近,本质却完全相反。」
亚雷斯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篇早就写好的论文。
「前者是在这个世界的画布上,用不存在的颜料作画。后者是直接撕下另一张画布贴到这里,连同那张画布上描绘的一切法则。」
「所以未元物质才会被那颗紫色的石头侵蚀。『不存在的物质』再奇异,终究也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的法则面前,它和路边的石子没有分别。」
「不过,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他取来了什么——」
「重要的是,他知道该往哪里伸手。」
世界若有无限多个,座标便有无限多组。要在那片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之海里,准确找出一颗石头、十枚圆环、一支雷霆所在的位置,再把它们拉到这里——
那就不是单纯的召唤。
那是精确的「座标指定」。
「他的个人现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世界当成唯一的原点。」
「滞空回线记录不了一个人的个人现实。但它记下了结城真玄那一夜数十次具现时释放的 AIM 扩散力场波形——就像是个人现实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子』。」
「有了影子,就能反推出投下影子之物的轮廓。」
亚雷斯塔的指尖在液体中轻轻一划,调出一份陈旧的计划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暗黑五月。
那是把第一位一方通行的演算模式切成碎片,移植到被遗弃在这座城市里的孩子——「弃童(Child Error)」身上,借此人工培育强大能力者的计划。今晚在铁桥边被异界虚空吞没、从裂缝跌出后精神崩溃、抽噎着喊救命的那个褐发少女——绢旗最爱,正是这个计划的幸存者之一。
「但碎片终究只是碎片。暗黑五月能得到的,不过是第一位的劣化拷贝。」
「万界具现切不碎。因为那不仅仅是一项技术,而且包含了一整套世界观。」
「要复刻它,需要的并非能接纳碎片的器皿,而是一片容得下整个世界观的『空白』。」
「以及,用来支撑那套世界观最基础的骨架。」
「——空间。」
书库的检索介面再度亮起。
检索条件:空间移动系能力者。
学园都市登录在案的空间移动系能力者,共五十八名。
五十八份档案像扑克牌一样在黑暗中一字摊开,然后一张接一张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份——潜在能力评估栏写着「无法收敛」的那一份。
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孩子。
而照片旁的「姓名」栏里——
什么也没写。那是一栏留空。
「……BLANK(空白)吗。」
倒悬的「人」望着那格空白,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愉悦的神情。
黑暗中,一份新的档案被建立了。
【统括理事会・最高机密】
【「万界具现」复刻计划】
【计划代号——「万华镜(Kaleidoscope)」】
「只需要几片碎玻璃,加上三面相对的镜子,万华镜就能映照出无穷无尽的世界。」
亚雷斯塔闭上了眼睛。
「如果成功,『计划』或许能够缩短……」
「不。」
「或许能抵达原本不在计划上的地方。」
没有窗户的大楼,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第七学区渐亮的晨光里。
而住在那栋大楼里的「人」,在这一夜看见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