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学区,凌晨五点零四分。
某栋二十层商业大楼的顶楼。
嗡。
空间轻轻一震,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水泥地上。
「呕……」
结标淡希一落地就扶着水箱的铁架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被胃酸烧得发疼。
每一次都这样。
把自己丢进座标的那一瞬间,墙壁的触感总会准时找上门:粗糙的混凝土,刮掉皮肤的冰冷。现在又多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真是的。」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一屁股坐上顶楼边缘的水泥护栏。
远方,第七学区的天际线正从深蓝一点点褪成灰白。巨大的三叶风力发电机在晨风中缓缓转动,无人宣传飞艇拖着一串熄灭的灯火慢吞吞地返航。在那片错落高楼的正中央,没有窗户的大楼依旧漆黑地矗立着,连晨光都在它的外墙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灰发少年站在离她三公尺远的地方。
被座标移动送出来之后,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双手拢在胸前,玻璃弹珠在掌心之间无声往返。
结标淡希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
「喂。」
没有反应。
「我说你啊。」
弹珠继续跳。
「……算了。」
她叹了口气,望向天边。
「你就听着吧。反正那个倒吊的混蛋说了,要我把『经验』传授给你。」
风吹过顶楼,掀起她披在肩上的制服外套。
「两年前,我把自己的腿送进了墙里。」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聊昨天的天气。
「其实计算没错。『那里』的座标,我算得清清楚楚。错的是『这里』。」
「送别人的时候,你站在原地,『这里』不会动。可是送自己的时候,『这里』会跟着你一起走。出发的那一瞬间,你会变成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东西。只要有一瞬间没抓牢,世界就会把你吐在错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里的伤早就愈合了,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从那天起,我就很怕把自己送出去。最近……又更怕了一点。」
弹珠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又跳了起来。
结标淡希没有注意到。
「所以说,座标移动最重要的不是『那里』。」
「是『这里』。」
「你啊,好像一直只记得『那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远方。可是在知道要去哪里之前,得先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才行。」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种话由我来说,还真没什么说服力。」
喀。
她抽出腰间的军用手电筒,按下开关。
白色光束笔直落在少年脚边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这里。」
少年的眼睛动了。
跟在观察室时一样,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慢慢地追着光落了下来。
结标淡希手腕一转,光圈沿着地面滑出去,停在五公尺外。
「那里。」
「我就是用这个计算座标的。光从哪里出发,『这里』就在哪里;光落在哪里,『那里』就在哪里。」
「很简单吧?一道光只有两端。」
「我能教你的,大概也就这些了。」
她把光圈稳稳固定在那一点上。
五公尺。对普通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来说,连练习都算不上。
但附录里的数据写得很清楚:在双手之间往返时,他几乎从不失手;可是一旦终点离开他的身体,消失率就会一下子跳到三成。
「把弹珠送进光里。」
顶楼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远处的风力发电机还在转,楼下街道上刚出勤的清扫机器人,滚轮发出细微的嗡鸣。
少年低着头,看着那个光圈。
他看了很久。
久到结标淡希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久到她的手腕开始发酸,光圈开始微微晃动——
弹珠从他的掌心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也没有被挤开的气流。
结标淡希的呼吸一窒。
空间系能力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追踪那道座标。又是阶梯,不断往下延伸的阶梯。一阶,两阶,三阶,往下,再往下,朝着她那张地图的边缘滑落——
(……不行吗。)
然后,那道阶梯在最后一阶的边缘停住了。
就像一个走到悬崖边的人,在最后一步之前收回了脚。
叮。
一声小小的、清脆的声响。
玻璃弹珠落在光圈正中央的水泥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咕噜咕噜滚了半圈,停在光圈边缘。
它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微小而透明的光。
「……什么嘛。」
结标淡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这不是做得到吗。」
少年没有看那颗弹珠。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手还维持着拢在一起的姿势,掌心朝上,一动不动地摊在胸前。
结标淡希的笑容僵住了。
——他就会一直摊着手等,直到有人给他一颗新的弹珠。最长的一次,等了十一个小时。
研究员的话在耳边响起。
「……啧。」
她咂了一下嘴,让手电筒的光从弹珠上滑开,轻轻落在少年摊开的掌心里。
手腕一甩。
嗡。
弹珠从光圈边缘消失,下一刻稳稳落回了他的掌心。
「别摆出那种表情啊。」
结标淡希关掉手电筒插回腰间,别过脸去。
「它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
少年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把弹珠握进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光,不是远方。
是她。
那是那双眼睛第一次落在一个「人」身上。
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道晨光越过了隔音墙的顶端。
结标淡希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被风吹到肩前的红发拨回身后。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
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风又吹了起来。
研究所里的「十三号」。书库里那一栏留白。那句「反正叫什么,对他来说都没差」。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晨光落在少年那头不黑也不白的灰发上。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停住,像在努力回想一样很久很久没用过的东西。
又过了很久。
那双从没有人听它开口说过话的嘴唇,轻轻张开了。
声音很哑,很轻,像一扇多年没人推开过的门。
「……桐生。」
又过了几秒,少年仿佛鼓起了勇气。
「我叫桐生……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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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科学的万界具现——外传:异界暗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