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切换。
银白短发、金红异色瞳的少年五指朝夜空悍然一抓。整座城市的电网跟着一沉，虚空中撕开一道金色雷池，一柄缠绕着万丈雷光的闪电短矛被硬生生拽进了这个世界。
「万界具现。异界的第二位，结城真玄的能力。」
就在这时——
结标淡希的眼角余光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身旁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灰发少年，双手之间的玻璃弹珠——停了。
弹珠静静躺在他的左手掌心，没有再消失。
而那双一路上空洞望着远方的眼睛，此刻正直直望着全像视窗。
但他看的不是那柄雷霆，也不是那个白发少年。
焦点所在，是雷池张开的位置，那道被撕开、通往「某处」的缝隙。
「……妳明白了吗。」
亚雷斯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竟有几分近似满意。
结标淡希的背脊一阵发凉。
从研究所到这里，这孩子一直在看「远方」。那目光穿透白墙、穿透研究所、穿透整座学园都市——
原来那个远方在那里吗？
另一面视窗亮起，是那间纯白色房间的监视纪录。弹珠在两只瘦小的手掌之间往返跳动，然后在某一次跳跃中凭空消失。
「每当有东西从他手中消失，他周围半径两公尺内的滞空回线就会同时遗失自身的座标资讯。持续时间是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和一个月前那个黑发少女在第二铁桥上撕开虚空时完全相同。」
亚雷斯塔停顿了一下。
「在那一夜之前，这种只有零点三秒的空白一直被当成微型机械的系统杂讯处理掉。直到看见那道裂缝，我才知道该找什么。」
「我回头检索了滞空回线所有的历史纪录。整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反覆出现同样的空白——第十学区，一间没有家具的白色房间。」
结标淡希沉默了。
她想起在观察室里下意识追踪那些消失之物时看见的景象：那道不断往下延伸的座标阶梯，还有那一脚踩空的虚无。
「那些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妳追踪不到它们，是因为妳的十一次元演算只描绘得出这个世界的座标。」
亚雷斯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妳在那个房间里看见的『虚无』，并不是虚无。」
「那只是妳那张地图的边缘。」
「三十七颗弹珠，加上注射器、眼镜、床、书桌、玩具……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寄往一个妳我都读不出门牌的地址。也许落进了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夹缝，永远漂流；也许此刻正整整齐齐地躺在另一个世界的某张书桌上。」
「就连我也看不见。」
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几乎。
「结城真玄能把手伸到世界之外，取物，然后收回来。」
「而这个孩子只会把东西推出去。他不知道该推向哪里，该怎么收手。」
「一个从万界取物，一个向万界送物——」
「就像一面镜子的正面与背面。」
结标淡希望向身旁的少年。
弹珠又开始跳了。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无声无息，永无止境。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想在这座城市里再造一个那种从别的世界捡东西的怪物，然后拿这孩子当原料？」
「不，是当骨架。」亚雷斯塔纠正她，「万界具现的根本不是召唤，而是座标。在无限多个世界之中指定一点，连结此处与彼处——那是空间移动系能力的终极形态。而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天生就把座标指向世界之外的人，现在就站在妳身边。」
「问题在于——」
画面上，以少年为圆心的「消失之圆」被标示出来，旁边列着一个月来的观测数据：消失范围的半径正缓慢而稳定地向外扩张。
「推出去的手，总有一天会连自己也推出去。」
「照目前的扩张速度推算，最迟明年夏天，那个圆就会把他本人也包进去。」
结标淡希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腿曾经被送进墙里。
但至少那里还有一堵墙。粗糙、冰冷、会把人的皮肤整片刮下来的混凝土——可那是这个世界的墙。痛得要命，至少她还能把腿拔出来。
这个孩子却连一堵可以卡住的墙都不会有。
「……所以呢？」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要我做什么？」
「教他『此处』在哪里。」
「空间移动本质上就是从此处到彼处。而这个孩子没有『此处』。一个不认为自己身在这个世界的人，座标原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
「把妳的座标移动教给他。在学会把东西送往任何地方之前，先让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开什么玩笑。」
结标淡希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指了指腰间还在震颤的治疗器：
「你也看见了吧？我现在光是把自己送进来都会吐。要一个连自己的座标都快抓不住的人，去教别人怎么抓住座标？」
「正因为是妳。」
亚雷斯塔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第一，妳的座标移动不需要接触。对一个会把碰到自己的一切都送走的孩子来说，这座城市里没有比妳更合适的老师。换成某位必须用手碰触对象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恐怕连第一堂课都撑不过去。」
结标淡希的嘴角僵了一下。
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二，他看到了妳的光。」
视窗切换。观察室的监视画面里，灰发少年空洞的眼睛正追着一道切开昏暗的白色光束。
「整整两年，无数颗弹珠。研究员、镇静剂、身体检查、上百种刺激测试——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的视线聚焦。妳却只用了一道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军用手电筒。
「第三。」
「妳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曾经被座标吞掉身体的一部分、到现在仍然害怕把自己丢进座标的空间系能力者。」
「没有人比妳更清楚迷失座标是什么滋味。」
黑暗中，只剩下指示灯的星光无声闪烁。
结标淡希咬着下唇，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我拒绝呢？」
亚雷斯塔没有回答。
她面前只是无声地亮起了一面新的视窗。
一片被高墙和探照灯包围的建筑群。学园都市少年院。
「……」
「当然，」亚雷斯塔补充，语调平淡得像在加一条无关紧要的附注，「如果他能在半年内达到 Level 4，某几个名字的『审查』或许可以提前。」
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棍子，再加一根胡萝卜。
结标淡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混蛋。」
「我只是陈述事实。」
「是是是。」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像在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想把他变成什么？第二个从异世界捡破烂的白毛小鬼？」
「不。我要的不是复制品。」
圆筒中的「人」静静注视着那个灰发的孩子。
「我要的是一扇窗。」
「……哈？」
结标淡希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没有门，没有窗，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的漆黑墙壁。
「住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人，想要一扇窗？」
「正因为没有，才想要。」
亚雷斯塔没有再解释。
「他是万华镜的第一片玻璃。而妳是第一面镜子。」
「……万华镜？」
「那是计划的名字，不用在意。」
「那镜子又是什么意思？」
「为他映照出『此处』的镜子。」
又是这种说话方式。结标淡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想起平板上那一格刺眼的空白。
「说到底，资料上连名字都没有。我总不能一直叫他十三号吧？」
「喔，他有名字。」
「那你告诉我啊？」
「那不是我该说的。」
亚雷斯塔缓缓闭上双眼。
「书库里之所以没有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结标淡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时间差不多了。」
「天亮之前，带他离开吧。」
「——引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