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穿过林荫缝隙,卷起地面凝结的奶油残渣,无声落地。
灼堂玲的背影挺直得近乎凌厉,不带一丝回转的余地。
"软弱的退让是救不了任何人的。输了,你就滚。"
冰冷的字句砸落下来,不夹杂情绪,却像是既定的规则、不容推翻的定理。
雪代泉抬眸,视线定格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指尖残留着奶油的微凉黏腻。
脑海深处,一段被尘封的记忆被撬动。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完全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论调,一模一样的强势逻辑。
只是如今说出这句话的人,换成了灼堂玲而已。
雪代泉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细碎情绪尽数压下。
行吧。
既然这位A级的王室嫡女执意如此,那他接下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赌约便好。
一夜转瞬即逝。
没有辗转反侧的纠结,没有多余的情绪内耗,只是平稳地迎来了第二天的晨光。
衔烛学园的新生大会定于中央大礼堂举行。钟声敲响的一刻,全校几乎所有学生尽数到场,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独有的躁动与期待。
夜风沉淀的微凉还残留在衣料上,枯坐一夜的雪代泉抬手捞过搭在臂弯的制服外套。
他微微抬肩,单手顺势一抛,宽大的外套利落翻飞,稳稳披覆在肩头。衣料顺着脊背与肩线顺滑落定。,最后随手拢了拢领口,将松弛的版型规整得干净笔挺。
他其实大可不必理会。或者干脆装作晕倒,再或者直接不去礼堂。反正他是个无可救药的F级,没有人在乎F级的缺席,也没有人会深究一个垫底差生的败北。
他完全可以继续躲在那个“低调、安全、无人问津”的壳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个学期。
“我到底为什么要接这种麻烦事啊?”
他轻笑了一声,那语气里全是自嘲。
难道是因为什么狗屁骑士精神?还是因为那个王室大小姐长得确实好看?
都不是。
灼堂玲骂他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直直地扎进了他本不愿回想起的过去——“你的生存方式,毫无意义。”
时间尚且充裕。
他本打算提前抵达会场,安静等候结局。
可行至中庭花圃旁时,他停下了脚步。
树荫之下,一架银色轮椅静静停驻。
少女有着一头极致纯粹的雪白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身形纤细,双腿覆着厚实的羊绒毯,手中捏着一支半融化的香草冰淇淋,淡色的眼瞳澄澈通透,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白发少女微微侧首,淡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轻柔得像晨间的微风,不带半点波澜:
"那个……我的餐卡不小心滑进花圃灌木丛里了,我行动不太方便,没办法弯腰捡拾,能麻烦你帮我一下吗?真的很感谢。"
只是举手之劳。雪代泉没有犹豫,俯身拨开交错的枝叶,精准拾起那张小巧的餐卡,指尖擦去卡面沾染的细碎尘土,弯腰递到少女掌心。
少女抬手接过餐卡,浅浅弯眸一笑,语气从容又温和,褪去了方才的些许无措:
"谢谢你的帮忙。我是衔烛学园的任课老师,叫我咏夜就可以了。"
这句自我介绍让雪代泉微微一怔。眼前看着不过十几岁模样的白发少女,竟然是学园的老师。
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诧异,轻声补充道:"我常年体弱,外形看着比较年幼而已。那个…你不是本届新生吧?今天学生大会流程冗长又无趣,要不要随我去教师办公室坐坐?"
雪代泉微微颔首,礼貌婉拒:"多谢老师好意,不过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少女见状也不勉强,只是静静抬眸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澄澈的浅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流,无人察觉。
藏不住了呢。
当雪代泉告别少女,快步赶往大礼堂时,大会已然正式开始。
新生大会的流程,本该是刻板而乏味的,校长致辞、教师介绍、新生代表发言。
台下数千名学生昏昏欲睡,直到主持人宣布——新生代表灼堂玲将进行一场公开演示对决,以展现A级实力者的风采。
话音落下,礼堂里才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灼堂玲走上高台,黑长直的发丝在聚光灯下泛着暗红光泽,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全场。
她手中握着一柄尺寸惊人的大太刀,刀尖垂落,安静地抵在身侧。
主持人笑着开口:“灼堂同学,今天的演示对决,您可以自由挑选一位对手。A班和B班都有不少实力出众的同学,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灼堂玲的声音很平。
主持人一愣,随即打了个圆场:“那……您有心仪的人选吗?无论是谁,我想大家都很期待能和您交手。”
灼堂玲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挺直腰板、跃跃欲试的A班优等生,越过中排窃窃私语的B班,越过后排黑压压的普通学生。
她的视线像一把冰冷的刀,扫过每一张脸,却不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主持人额头微微冒汗,小声催促:“灼堂同学,大会流程有时间限制……您看,要不就先从A班选一位?”
“我说了,不用。”
“那……”
“再等等。”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被无视的A班优等生们面面相觑,脸上挂不住;后排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猜测这位王室嫡女到底在等谁。
“灼堂小姐在等谁啊?”
“不知道啊,A班那几个她都看不上?”
“总不会是等校长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持人已经看了三次表,台下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灼堂玲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大太刀的刀尖纹丝不动,像一座精致的雕塑。
厚重的礼堂大门被一个人单手推开。
嗡——
下一秒,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无边的黑暗笼罩整座礼堂,数千人的会场瞬间死寂。紧接着,数道高强度聚光灯自穹顶倾泻而下,光束凌厉而刺眼,精准地锁定在门口那道唯一的身影上。
所有视线、所有气息、所有注意力,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晚到的最后一人。
全场的寂静里,高台之上,传来一道清冷透彻的女声。
灼堂玲独自伫立在台正中,身姿挺拔如锋,琥珀色的眼眸穿透黑暗与光束,牢牢锁住下方的少年。麦克风放大了她毫无起伏的声线,清晰地响彻会场每一个角落。
"雪代泉。"
"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颌,语气带着天赋者与生俱来的绝对自信与威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宣告全场。
"我公开发起对决。我要挑战的对象是——"
"F级,雪代泉。"
短暂的沉寂后,礼堂瞬间炸开嘈杂的议论声。
A级天才对阵垫底F级,王室嫡女对阵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这场战力悬殊的对决,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高台之上,灼堂玲的目光冷硬如铁,字字铿锵。
"你把妥协当作处世之道,把不争当作安分守己。"
"但在这所学园,实力即是一切。弱者的退让换不来宽容,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我今日便要让你认清现实——你的生存方式,毫无意义。"
她的话语锋利直白,如同法官的宣判,试图彻底击碎他一直以来的苟活与退让。
“灼堂小姐在说什么?什么妥协?什么处世之道?”
“不知道啊,灼堂小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个F级不是昨天早上在校门口打哈欠那个吗?他们怎么扯上关系的?”
无数道戏谑、嘲讽、看热闹的目光落在身上,雪代泉却依旧站在光束中心,神色平静。
虽然内心在吐槽,搞这么大阵仗,自己真的被搞得下不来台了。
但雪代泉依旧用行动回应了台上的少女。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盛气凌人的少女,在全场的喧嚣里,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舞台”。
金属滑轨轻响,雪代泉侧身,从赛场边缘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制式长剑。
剑身朴素,没有华丽纹饰,重量落在掌心沉稳妥帖,他指尖轻转剑柄,手腕微沉,顺势将剑横在身侧,肩背松弛,没有摆出紧绷的防御架势,看着依旧是那副平淡无争的模样。
主持人站在赛场侧边,抬高声音,穿透满场尚未平息的议论。 “对决,开始!”
灼堂玲双手紧握住那柄尺寸惊人的大太刀,修长刀身几乎快要及她的肩高,兵器长度和她纤细的身形形成刺眼的反差。
寻常人驾驭这样的长刀,挥斩滞涩、转身笨重,可在她手中,刀仿佛已经成为肢体的延伸。琥珀色眼眸一凝,炽热的火能自她刀身缓缓腾起,橘红焰舌舔舐着冰冷的钢面,热浪一圈圈向外铺开。
用火焰形成的高温领域不断压缩雪代泉的活动空间,封死左右两侧的闪避路线,逼迫他不断收窄走位,把对手困在越来越小的范围之内。
灼堂玲心底冷静判断:F 级的体能、异能底子必然薄弱,不需要立刻全力斩击。持续的高温会消耗他的体力,扰乱呼吸,等他步伐慌乱、露出破绽之时,就是一击定胜负的时刻。
她要亲手击碎雪代泉那种 “退让就能安稳度日” 的想法,让他亲身体会,一味回避只会被强者步步紧逼,无处可逃。
火焰裹挟着风压持续逼近,灼堂玲脚步猛地蹬踏地面,大太刀携着火光自上而下劈斩直下,刀锋撕裂空气,裹挟的热浪扑面而来。
雪代泉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虚晃,是一记干净利落的假动作。重心先短暂偏向左侧,做出要向左边躲闪的姿态,在灼堂玲刀势即将落定的瞬间,脚掌猛地碾地回拉,重心瞬间切向右侧,轻巧擦过刀锋,堪堪避开这一击。
灼堂玲眉头微蹙。 这一下假动作的时机把控远超预料。
不过她绝不给他喘息调整的机会,抓住闪避产生的空隙乘势突进,脚步短促爆发,瞬间贴身逼近,手腕翻转,刀身再次裹挟滚烫烈焰横斩而来,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燎到他的衣袂。
这一次,雪代泉不再退让。 他握剑的手臂骤然发力,长剑迎面迎上,两柄兵器相撞迸出刺耳铮鸣,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柄传到掌心,雪代泉借着碰撞产生的反震之力,腰腹核心骤然收紧发力,整个人凌空腾起,身体舒展,完成一记利落空翻,跃至半空,脱离灼堂玲的近身斩击范围。
悬在半空中的刹那,重力开始拉扯他的身躯,他迅速调整握剑姿势,手腕下压,剑锋朝下,全身力量汇聚于手臂,蓄势准备落下反击。
看台之上原本满是嘲弄的喧闹猛地一顿,随即掀起更大的惊呼声。
“F 级居然能和灼堂小姐过招?!”
“怎么会这样,加油啊!灼堂玲小姐!”
看台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涌入赛场其中不乏有对灼堂玲的加油声。
不对, 眼前这个雪代泉,远不止资料里写的那种孱弱无力的 F 级。
他的步法、卸力、时机判断,全都经过打磨,甚至像是在跳舞一样华丽。
灼堂玲压下心底的诧异,目光死死锁定空中的少年,握刀的手再度收紧,刀上火焰骤然暴涨,橙红的火浪沿着刀身向上翻涌。
她不能因为对手出乎预料的实力就乱了节奏,她要用实力证明自己的观点,就算对手藏有实力。
她稳住下盘,刀身横抬,准备迎接来自上空的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