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代泉脸像是 “唰” 地烧起来一样红。
他撑在墙侧的手臂猛地一僵,惯常挂在嘴边的插科打诨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视线慌得往窗外飘,连声音都低了半截:“你、你胡说什么,那哪能算……”
“也就是说,你想赖账了?”
藤宫梦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正一点点淡下去。
金色短发被电视幽蓝的光映得发浅,她银灰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翻了许久的浪。
“雪代泉,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认不出你。”
“应该喊你约书亚才对。”
她指尖还勾着他的衬衫领,轻轻往下拽了一点:“你刚逃进学院都市的第一天,穿件白斗篷,身后追着个戴兜帽的神秘人,慌得像被猫撵的耗子。”
“人刚冲过西街卡口,就撞上了当值的布下都莲。”
雪代泉看着滔滔不绝讲着过去的藤宫梦,她说的每句话,他其实都还记得。
他刚到真理之地时,跟追来的人硬拼了三条街,转头就被布下都莲,也就是整个学院都市大名鼎鼎的,风纪委员会王牌当成闯卡的通缉犯。
一番激战后,追兵负伤退走,他也彻底力竭。连续几天的高强度逃亡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的体力,眼前一黑砸进旧巷的废纸箱堆。
“等布下都莲封了街挨巷搜人的时候,是我把你从纸箱堆里带回屋的,这些你都可以随便忘记吗?”
思绪被藤宫梦拉回,眼前的少女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声音没什么起伏。
雪代泉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记得那间小小的屋子,窗帘是藏青色的,桌上总堆着没批完的文件,厨房里永远只有泡面和咖喱块。
他睡了整整一天,醒的时候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睁眼就看见个金发圆脸的小姑娘坐在床边削苹果,面无表情地跟他说 “醒了?没死就起来自己交房租”。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学园长手下最得力的代行者,那天只是出任务顺路捡了他。
他没说来历,她也真的一句都没问。
每天按时带伤药,下班顺路捎面包,煮出来的咖喱糊得能当粘合剂。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撑着墙爬起来做了菜,顺便给她也盛了一碗。
他们在那间小公寓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二天。
他养伤,她出任务,晚上凑在一块看电视。
她喜欢看各种天马行空的英雄片,特摄剧,动漫。而没接触过这些的雪代泉也被深深吸引了。
那也是他逃亡路上唯一一段不用警惕、不用伪装的日子。
“第十二天晚上,你发烧了,我端着退烧药进去。”
藤宫梦的指尖轻轻蹭过他颈侧的皮肤,声音轻了点:“你烧得迷迷糊糊坐在床边,你觉得我看见了你的圣痕对吧。”
雪代泉知道她说着话的意思——她在数落他的不辞而别。
想到这,雪代泉的头微微低下。
当时他确实没有经过确认,就一厢情愿的认为她会是通风报信的人。因为他见过太多为了钱而出卖他的人,哪怕是救了他的藤宫梦,他也不敢赌。
所以当时天还没亮他就走了。
留下身上仅有的一沓信用币压在水杯底下,没留字条,没道别,翻窗走的时候甚至没敢回头。
之后他换了藏身点,花了一周重做更严实的易容,伪造了 “体能强化型 F 级异能者” 的档案,这才敢考进衔烛学园,只想当个没人在意的透明人。
他以为这十二天的缘分,早就被他亲手掐断了。
“但其实我只是心疼,身上居然会被烙铁留下痕迹,我去买了祛疤药。” 藤宫梦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结果天快亮,屋子空了,钱压在杯子底下,人没影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雪代泉,你跑得可真快。”
“我那时候……” 雪代泉喉咙干涩,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是知道了。”
藤宫梦抬眼,直直撞进他的瞳孔里,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可她还是绕开了那个重逾千斤的头衔,只敢用最浅的措辞,有限地点着他藏到骨头里的秘密——圣女。
她太清楚那两个字的分量,更太清楚一旦说破,这只惊弓之鸟会立刻翻出学园围墙,再也不会回来。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你不是普通异能者,知道你是从圣教会逃出来的圣职人员,知道你身上压着掉脑袋的秘密,被抓回去就再也活不成。”
藤宫梦看着他戒备放松的样子,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学园长派我监视你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点压不住的委屈:“那么,你觉得你消失后,我又是什么感想。你明明知道楼下我听得到,要说我们不熟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是圣职人员为什么不早说,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雪代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口发沉。
“对不起。”
雪代泉低声开口。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找借口。因为他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筹谋和隐忍,在她泛红的眼尾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他微微低着头,像个终于认栽的学生:“是我不对。当初不该不告而别。”
“藤宫,对不起。”
藤宫梦怔了两秒。
她看着眼前垂着眼的少年,平时总挂着散漫笑意的嘴抿成直线,倒真有几分认错的诚意。多少天的空等、重逢后无数次的欲言又止,忽然就软了大半。
下一秒,她抬起手。
微凉的掌心轻轻捧住了雪代泉的脸颊,雪代泉愣了一下。她掌心温度好像很低,像冬夜里贴在脸上的玻璃,强迫他抬起头,撞进自己银灰色的眼睛里。指尖放得极轻,像捧着什么稍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你总觉得,我们重逢全是学园长的阴谋,我帮你、靠近你,全是奉命行事,所有相遇都是她布好的局。”
藤宫梦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眼下的皮肤,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似的笑意:“没关系。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会在意的,你就当是我一厢情愿。”
雪代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你能不能别总觉得,自己那套装出来的样子真的天衣无缝?”
她指尖微微收力,语气重新变得清醒,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如果你的伪装真的很好,那么学院长就不会派出代行者找到你,如果那个人不是我,你又该怎么办。”
“雪代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呢?你这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继续和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让我再也找不到你吗?”
房间里忽然静了。
电视早播完了新闻,只剩满屏雪花沙沙作响,窗外风刮过蝙蝠挂饰,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雪代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但现在眼尾泛着浅红。
雪代泉还想说些什么,藤宫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踮起了脚。下一秒,一个热烈而温润的吻已经触及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