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净的手先伸进来。紧接着是一截黑色蕾丝袖口,暗红蝴蝶结在昏黄灯光下轻轻晃动,像暗夜里开出的花。
藤宫梦站在门口。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层层叠叠的黑色洛丽塔裙,金色短发齐耳,圆脸,大眼睛,一副刚刚睡醒又好像根本没睡的样子。
“在煮火锅吗?”她问。
两人愣住。
藤宫梦踢掉一只小皮鞋,又去脱另一只,动作理所当然得像是回自己家,嘴里还不忘补充一句:“打扰了。”
灼堂玲的刀还没收,握在掌心,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冷下来:“她是谁?”
雪代泉终于回神,连忙摆手:“是熟人。那个……藤宫梦。你冷静,先把刀收了。”
灼堂玲没动,她仍然维持着半防御姿态,眼睛盯着那个不请自来的金发少女。
藤宫梦则完全没理会,轻车熟路地走到电磁炉旁,在雪代泉旁边坐下,拿起他放在碗上的筷子,夹起一片刚烫好的肉,放进嘴里。
“烫。”她皱了皱眉,小口呼着气,却还是把整片肉吃了进去。
灼堂玲呆住。她看了看那副筷子,又看了看雪代泉,再看了看藤宫梦,气急败坏地拔高声音:“你用他的碗!还拿他的筷子——你知不知道这等于间接性接吻啊!”
藤宫梦抬起眼皮,平静地说:“知道。然后呢?”
“你——”
“你也想吃?”她又夹起一片,“那给你。”
“谁要你夹过的啊!”
雪代泉在两个人中间,头疼得假装自己不存在。他默默站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塞到藤宫梦手里:“你给我换一副。吃你自己的。”
藤宫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碗筷,又看看灼堂玲,语气平淡:“哦。原来你在意这个。”
灼堂玲冷哼了一声,自己端起碗筷坐回了自己桌前。雪代泉不得已又给灼堂玲道歉,才总算把人哄回了火锅前。
“所以说,”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
藤宫梦把一筷子金针菇送进嘴里,含糊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风之船的指纹化验,今天出来了。”
她从裙摆的暗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雪代泉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那个文件袋,数秒后才慢慢拿起来,却没有急着拆开。他的目光落在藤宫梦脸上:“……你专程为这个跑一趟?”
“嗯。”藤宫梦点头,顺手从锅里捞了块豆腐,吹了吹“顺便蹭一下饭,这个点外面可要排队了。“
“那你怎么不走窗了?”雪代泉忍不住问。
藤宫梦抬头,表情认真:“因为今天不想破坏气氛。”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更吓人啊。”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火锅热气蒸腾,腾起的白雾在低功率的灯光下聚了又散。
灼堂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藤宫梦和雪代泉之间扫来扫去,手里的筷子却已经重新动了起来。
“吃青菜吗?”雪代泉怕她饿着,夹了一筷子娃娃菜进她碗里。
灼堂玲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安静地吃掉了。
藤宫梦托着下巴,看了他俩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然后,她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空碗伸到雪代泉面前:“我也要。”
雪代泉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给给给。”
“谢谢。”藤宫梦面不改色。
一顿火锅,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吃完。灼堂玲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藤宫……梦同学。你说的指纹化验,能说明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藤宫梦平静道。
“你说什么?”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藤宫梦冷静地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份报告只对接触过风之船的‘锚’人有意义。但你没有接触过。所以它对你也没有意义。”
灼堂玲额角隐隐有青筋冒起。
雪代泉赶紧打圆场:“她的意思是说,这份报告主要是给我看的。你放心,看完之后我会告诉你结论的。”
“这还差不多。”灼堂玲轻哼。
藤宫梦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从裙摆下拿出一套衣服。那裙摆像是连接着四次元空间,轻轻一抖,便抖出一条华丽得有些过分的长裙。
白色,月光白。料子柔滑细腻,像是用某种极细的羽毫织成。裙身没有多余的剪裁,从领口到裙摆流畅地垂坠下来,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精密的宗教纹章,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留个礼物送你们。”藤宫梦说。
灼堂玲的目光被裙子黏住了半秒。
作为王室出身的少女,她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件长裙的价值绝对不会低于她见过的任何高定藏品。但很快她又收住了表情,冷冷问:“我有说过要吗?”
“给你的。”藤宫梦说。
灼堂玲一怔:“……给我?”
“嗯。学园长让我转交的。”藤宫梦歪了歪头,,“总比给你买提拉米苏有用。”
雪代泉伸手接过那条白裙。丝织物刚一入手,他的指尖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不只是面料的凉意,而是一种从纤维深层涌上来的、极其微弱的“圣气”残留。
他的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他将指腹贴着裙领内侧的标签处滑过。那下面夹着极薄的一层纱,薄得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而纱层的正中央,正正好好,有一滴被处理过的水渍。
不是普通的水。
是圣水。
雪代泉眼睫微动,心脏沉到了底。
他不动声色地将裙子折好,放在自己膝头,却抬起头,用和平时薄厚相当的语调说:“谢了,我收下了,挺好看的。”
“不客气。”藤宫梦又站起来,转身朝门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开窗。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不回头地留下一句:
“那我先回去了。如果半夜听见什么声音,记得不要乱跑。”
门关上了。
宿舍又安静下来,只剩火锅残汁在锅底“滋滋”地响。灼堂玲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意。
“你信得过她,风之船的事情你都没有和我说过,她怎么了解这么多?”她低声问。
雪代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她这人,说话像打哑谜,干的事像走阳台。但目前为止,她没有骗过我。”
“那你们很熟?”
“不熟。只是刚好每次都能撞上。”
灼堂玲没有再说话。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白裙的边角,感受不到什么异样,可雪代泉脸上短暂滑过的冷意,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夜深了。
灼堂玲本想和雪代泉聊一聊,但才在床边坐着看了一会电视,就歪在枕头上睡了过去。雪代泉替她关掉了电视,悄悄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黑暗浓得像隔着一层黑水。
他上楼。
门口挂着一个蝙蝠挂饰,正面对着他的方向,像在等他。
雪代泉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藤宫梦露出半张脸,眼神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吧。”她说。
雪代泉走进去。屋里很整齐,书桌、单人床、一台关了电源的小电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开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在墙上投下一大片不规则的影子。
藤宫梦关上门,又走到窗边,把原本已经合拢的窗帘又拉了拉紧。她打开了电视。
电视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立刻铺满了房间,将少女的身影吞进去,画面里是一个男人。
人类联邦,对联合公开事务执行官,朽载拓也。
他穿着深灰制服,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正以沉稳而不失锋锐的声音发布着什么声明。屏幕里只有一行缩小到几乎不可辨认的文字在角落不断跳跃。
雪代泉站在玄关,没有坐,嘴微微抿着,眼底像覆了一层薄霜。
“你们真理之地。”他开口,“到底想做什么。”
藤宫梦关掉电视的声音,走到他面前。她今天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洛丽塔裙,只穿着学园统一的素色睡衣,金发披散下来。
她侧过身,让出墙边的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雪代泉脸色如雪,表情冷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只是个打手。”她说,“但雪代泉,你不清楚你这几天暴露了多少东西。”
雪代泉没有说话。
“你在擂台上,始终不肯尽全力。” 藤宫梦看着他,很轻地说,“因为你怕被认出来。”
“雪代泉。”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是从圣教会逃出来的有关人员,而且职位至少是一位圣教徒。”
雪代泉的眼瞳微微收缩,似是冷静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像一柄被拔出鞘三寸的剑,整个人都绷紧了。月光被窗帘完全遮住,只剩下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得他半张脸上。
“所以呢。” 他说,“你要抓我回去吗。”
藤宫梦歪了歪头,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心。
“如果我想要抓你,就不会帮你躲过风纪委员了。” 她收回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雪代泉。”
她顿了顿,目光第一次露出几分认真。
“不过,你最好也快一点。站在这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知道,但是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雪代泉抬手拨开她放在自己眉心的手,推着藤宫梦抵在墙面,把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
而藤宫梦则是满眼笑意的看着他。
“这么快就忘了吗?达令,你还是我的初吻呢。”
雪代泉听见这句话反而眼神开始闪躲,但藤宫梦还在继续加码,抬手把他领口往下拉了一点:“想不起来,那要不要我帮你复习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