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琳恩盯着陈默看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果然如此。”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精灵前辈笑得实在太从容了,从容得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宣布坏消息之前,往往还会先说一句“我这里有个好消息”的上司。
塔琳恩缓缓开口:“你与普通哥布林截然不同,表现远超同族。再加上你身上残留的异常气息……看来,你真的受到了鬼脸妖精的赐祸。”
陈默一愣。
赐祸?
又是赐祸!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罪名?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妖精已经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胡说!我没有赐祸!我根本没有赐祸!”
它扑腾着翅膀,惊恐地往后退去。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绝对没有干过这种事!我以我的名誉发誓!”
塔琳恩瞥了它一眼。
“你的名誉值几个币?”
妖精顿时语塞。
陈默却突然眼前一亮。
机会!
所有精灵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了过去。
陈默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格鲁的胳膊。
“跑!”
格鲁一脸茫然。
“啊?”
“我说跑!”
“可是她们让我们留下——”
“留下来等着被做成哥布林蘑菇汤吗?!”
陈默拖着格鲁转身就跑。
格鲁踉跄几步,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迈开两条小短腿跟上。
“等等!你不是说要和她们讲道理吗?”
“讲个屁啊,这种事情说不清的!”
陈默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蠢货的脑袋掰开看看。
“混蛋!你这个惹事的蠢货!趁那只妖精分散精灵的注意力,赶紧跑!再不跑,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
格鲁委屈地闭上了嘴。
两只哥布林一前一后,在林间疯狂奔逃。
陈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有什么错?为什么非要让他卷进这种事情里?但是好像所有人都没错,这种感觉让陈默太绝望了。
然而,跑着跑着,陈默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刚刚跑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又出现在了前方。
甚至连留下的脚印,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格鲁一头撞在他的背上。
“哎哟!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四周。
银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已经遍布整片森林,树木之间的距离仿佛在不断变化。
他明明认准了一个方向,跑出去一大段距离,最后却总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是精灵干的!
“该死……”
那只妖精会吓成那副模样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塔琳恩站在远处,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仿佛跟鬼一样,跟他们形影不离。
而她身边的莉瑞尔,正死死盯着自己。
陈默不由得感到心寒……
莉瑞尔此刻已经充满了愤怒。
“你骗我!”
陈默心里一沉。
莉瑞尔握紧长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没有伤害过其他种族,什么希望我给你解释的机会……全都是假的!”
她越说越气,脸颊涨得通红。
“如果不是塔琳恩前辈在这里,我差一点就相信你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丝后怕。
如果刚才真的放下了武器,如果真的让这只哥布林接近自己……
她不敢再想下去。
过去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已经足够让她明白,对魔物的仁慈有时候意味着什么。
那些曾经的姐妹,有的死在哥布林的袭击中,有的被拖进黑暗的巢穴,再也没有回来,结局可想而知。
她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更何况,眼前这只哥布林还是受到了鬼脸妖精赐祸的。
比起普通哥布林,他恐怕更加狡猾,更加危险。
莉瑞尔缓缓举起长弓。
“你们果然都是邪恶的生物。”
陈默看着她,忽然有些头疼。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长得像哥布林,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而他偏偏还长着一张哥布林的脸,这简直是地狱难度。
“莉瑞尔小姐!”
陈默赶紧举起双手,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沟通。
“你相信我!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绝对是一片肺腑之言!我确实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情!至于我为什么要跑,那是因为……”
“那你为什么要跑?!”
莉瑞尔气得几乎要跺脚。
陈默张了张嘴。
为什么要跑?这不是废话吗!
你们一群精灵拿着弓箭,把我们堵在这片奇奇怪怪的森林里,动不动就说我们邪恶,还怀疑我们受到了什么赐祸。
这种情况下,难道他还能被留下来喝茶吗?
陈默耐着性子解释。
“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莉瑞尔微微一怔。
陈默趁机继续说道:“你们怀疑我受到了赐祸,可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你们怀疑我会伤害其他种族,可我根本没有做过那些事情。现在你们要把我带走,甚至可能直接杀了我,我跑,还有一丝丝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
“我不是说你们一定会这么做,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对不对?要知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我就算没做过,万一你们之中有人不相信我呢?万一有人觉得我是在撒谎呢?万一有人一时冲动,直接一箭射死我呢?”
陈默一脸诚恳,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继续劝说,让言语更加坦诚。
“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哥布林。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力量,也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魔法。遇到这种情况,我想要活下去,是我的本能,我只是想要活着,我不能把自己的生命赌在别人身上,难道不是很正常吗?莉瑞尔小姐,你能理解我对不对,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希望善意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莉瑞尔握弓的手微微松动。
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对方的确没有主动攻击她们。
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刚才逃跑以外,这只哥布林并没有做出什么真正具有威胁性的举动。
而逃跑……
换作是她被一群陌生人误解包围,恐怕也会想办法离开。
“可是……”
莉瑞尔咬了咬嘴唇。
“那你先停下来!”
陈默沉默了。停下来?
他当然知道,只要停下来,事情或许就会有转机。
可问题在于,他敢赌吗?
如果对方愿意相信他,自然最好不过,但是对方是一个青涩精灵,似乎没有太大话语权。
但如果不愿意呢?
如果塔琳恩决定把他带回去研究所谓的赐祸,如果某个精灵觉得他是潜在的危险,干脆一箭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陈默看着莉瑞尔,又看了看远处神情冷淡的塔琳恩,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尤其是那些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邪恶生物的,他能理解,所以他更不可能放弃。
“陈默?”
格鲁忽然小声叫了他一声。
陈默没有回头。
“怎么了?”
“我觉得……”
格鲁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们好像真的要动手了。”
陈默心里一紧。
下一刻,他听见了弓弦拉紧的声音,仿佛风的尖啸。
莉瑞尔看着眼前这只迟迟不肯停下的哥布林,脑海中闪过那些姐妹的面容。
曾经也有像现在这样犹豫过。
曾经也试图相信过那些看似无害,露出脆弱的魔物。
可最后的结果呢?因此付出了生命。
而她自己,也因为犹豫,又眼睁睁看着同伴倒在血泊之中,让悲剧发生吗。
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哪怕眼前这只哥布林真的有可能是个例外。
她也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莉瑞尔缓缓抬起长弓,瞄准了陈默。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等等!你先别——”
嗖!
箭矢破空而来。
陈默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绿色的身影猛地扑到了他的身后。
“陈默!小心!”
噗!
沉闷的穿透声响起,陈默只觉得背后忽然一沉。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脖颈上。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耳边传来格鲁有些困惑的声音。
“……咦?”
格鲁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箭头,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喘息。
“陈…默…”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伸出手,撑住陈默的后背,努力把最后一点力气推出来。
“快……跑……”
陈默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支箭本来是射向他的。
他想回头,想看看格鲁的伤势,想伸手扶住他,想做些什么,大不了勇敢一次。
可他没有回头。
格鲁用力推着他。
“快……快……跑……”
声音越来越轻。
陈默没有再试图说服那些精灵。
他只是拼命地跑。
穿过灌木,越过树根,跌跌撞撞地朝着森林深处奔去。
身后,莉瑞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场面让她有些意外。
可当格鲁替他挡下箭矢时,那只哥布林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没有愤怒,没有哀嚎,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跑得那么果断,仿佛那个替他挡箭的同伴,只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莉瑞尔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果然。
被赐祸的哥布林,比她想象中更加狡猾。
他一定早就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故意拖延时间,利用言语动摇她的判断。
至于那个替他挡箭的哥布林……
或许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莉瑞尔不愿再想下去。
她握紧长弓,声音微微发冷。
“塔琳恩大人,我们必须追上他。”
塔琳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几名精灵立刻行动起来。
而此时此刻,陈默正拼命地跑着。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知道格鲁伤得很重。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身体。
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陈默咬紧牙关,眼前的景物却越来越模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汗水滴进泥土。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擦。
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格鲁用命给他争取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可他越是这样想,脑海中就越是不断浮现出格鲁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绿脸,真欠揍,明明认识才没多久。
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却在最后一刻,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后的蠢货。
“混蛋……”
陈默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说……要攒钱找人养你吗?”
他拼命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向前跑。
“你还没学会自己找食物呢……”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你这个……白痴。”
他没有回头。
他只能跑。
当那时候他现在没有回头,他就只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因为他必须活下去。
他曾经还以为,至少格鲁不会死。
至少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笨蛋,会一直活着,他死了格鲁都不会死,他还会笑格鲁傻人有傻福,一定能活到五十…
原来有些人的离开,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来不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