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而来。
陈默甚至没来得及听见弓弦响动,右腿便猛地一麻。
下一瞬,剧痛轰然炸开。
“啊——!!!”
哥布林的惨叫嘶哑而刺耳,陈默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右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及箭杆的刹那,疼痛又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血。
全是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淌,浸透了粗糙的皮革,滴落在枯叶之间。
陈默的脑子一片空白。
跑。
快跑。
他拼命想要站起来,可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拖着身体向前爬,双手在泥土里抓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喘息。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些精灵追上来了。
陈默回过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几道纤细的身影穿过树影,银绿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弓已经再次抬起。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生灵。
可在这一刻,陈默眼中却只剩下了恐惧。
那些修长的耳朵、精致的面孔、冷静的眼睛,在他混乱的意识里逐渐扭曲,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戴着人皮的恶鬼面孔。
她们不会停下。
她们真的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不要……”
陈默拖着伤腿,拼命向前爬。
“别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逃到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就会死。
他还不想死。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凭什么就要死在这里?
“啊——!”
受伤的腿再次撞上石块,陈默惨叫一声,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出去。
他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紧接着,身体猛然一空。
陈默下意识伸出双手。
抓住了灌木。
他的十指死死抓着灌木根部,身体却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
狂风从下方涌上来,陈默低下头。
然后,他看见了悬崖下方的景象。
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嶙峋的黑色岩壁向下延伸,最终被浓雾吞没,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大地,只有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都快被吓尿了。
他想上去,可是右腿的伤口疼得厉害,双臂也在不断颤抖。
每一次用力,指尖都会从湿滑的树根上滑落一点。
他撑不了多久。
很快,精灵们也追到了悬崖边。
几道身影在他上方停下。
陈默抬起头,看见那些熟悉的银绿色甲胄,再看见一支支缓缓抬起的长弓。
箭头对准了他。
“住手!”
陈默的声音猛然拔高,几乎喊破了喉咙。
“住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鼻涕、泪水和额头流下的血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
“求求你们……不要……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莉瑞尔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握着长弓,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陈默此刻的模样。
这只哥布林狼狈得几乎不成人形。
受伤的腿无力地垂在悬崖边缘,身体被迫悬空,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满是泥土与血污,嘴唇哆嗦着,眼泪不断往下流。
死亡的恐惧是最原始的,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证明的恐惧。
莉瑞尔的手开始发抖。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想象中那样,毫不犹豫地射出下一支箭。
“塔琳恩前辈……”
塔琳恩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神情依旧严肃。
“莉瑞尔。”她伸手扶住莉瑞尔微微颤抖的弓臂。
“你要记住,你是巡林者。”
莉瑞尔咬住嘴唇。
“我知道……”
“你迟早还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塔琳恩的声音很平静。
“面对一个可能无辜的魔物,面对一个看起来值得同情的敌人,甚至面对一个跪在你面前求饶的存在。你不能每次都被眼前的景象左右判断。”
她的手缓缓压低了莉瑞尔的弓。
“善良是精灵的天性,但善良不能代替判断。那些真正的恶徒,往往最擅长利用我们的怜悯。”
莉瑞尔没有回答。
她知道前辈说得没错,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犹豫。
陈默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他目光死死锁住她。
“莉瑞尔小姐!求求你!你听我说!”
莉瑞尔浑身一颤。
“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陈默用力抓紧灌木,手臂却在不断打滑。
“我没有伤害过你们!我没有掳掠过任何人!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说的赐祸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这样对我?!我明明只想活着!我只想正常地生活!我想采蘑菇,想吃饭,还有我想有一双自己的鞋!我只是想活下去?!”
悬崖边一片寂静。
陈默的泪水不断滑落。
“那些其他哥布林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让我一起承受?!他们做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哥布林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格鲁。
陈默的胸口猛地一缩,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格鲁又做错了什么?他就是个笨蛋!他连数数都数不明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不想死,莉瑞尔小姐。求求你,拉我上去……我真的好害怕。”
他哽咽着,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他的力气正在消失殆尽。
“我快坚持不住了。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那一刻,悬崖边的精灵们心全都颤了一下。
哥布林是邪恶的,是贪婪的,是应该被驱逐的魔物。
她们见过哥布林袭击村庄,见过它们践踏田地,见过同伴倒在这些生物面前。
她们学会了克制自己的同情,学会了在面对敌人时保持冷静,学会了不让任何虚假的哀求动摇自己的判断。
可她们终究是精灵。
善良并不只是她们挂在嘴边的美德,而是深深扎根于灵魂的本能。
她们会为枯萎的树木感到惋惜,会为受伤的小兽停下脚步,会在月光下替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
她们可以压抑这种本能,却无法真正将它抹去。
力量赋予守护森林的职责,却不曾赋予随意践踏生命的本能。
只是,在漫长的战争与仇恨之中,这句话渐渐被另一句话掩盖了。
对敌人的怜悯,可能会成为敌人伤害自己的武器。
于是,她们学会了隐藏善良,善良似乎成为了错。
直到现在。
莉瑞尔看着陈默,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遵守职责与拯救一个生命之间做出选择,你会怎么做?
当时的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当会救他了。”
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如今,她终于明白,那道问题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塔琳恩前辈……”
莉瑞尔轻声开口。
塔琳恩看向她。
“怎么了?”
莉瑞尔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陈默,看着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她不确定陈默是不是在说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受到赐祸。
她什么都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现在松开手中的弓,走过去拉住他,她至少还能给自己一个重新判断的机会。
而如果转身离开……
那只哥布林就会死在她面前。
“前辈。”
塔琳恩的神情微微一变。
“莉瑞尔,你想做什么?”
莉瑞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步步走到悬崖边,蹲下身,向陈默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缓缓伸了过来,陈默慌不择路需要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莉瑞尔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受到赐祸的哥布林。”
“但我不想就这样看着你死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如果你是在骗我……那就算我倒霉。”
塔琳恩的脸色彻底变了。
“莉瑞尔!”
莉瑞尔没有回头。
她的手仍然伸向陈默。
“如果你真的是个坏蛋,我会以生命证明,你们这些生物永远不可信。”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在那之前,我至少应该弄清楚真相,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求救的生灵死在我面前。”
陈默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现在只想抓住这手,他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灌木的根系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陈默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莉瑞尔伸出手。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
“拉……拉我……”
莉瑞尔俯下身,指尖向前探去。
下一瞬。
咔!
灌木的根系终于彻底断裂,陈默的身体骤然下坠。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瞬间远去。
“不——!!!”
他坠向深渊。
莉瑞尔甚至没有思考,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
“莉瑞尔!住手!”
塔琳恩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可莉瑞尔已经翻过悬崖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她的长发在空中散开,轻甲与岩壁擦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她抓住了陈默的手。
两只手掌重重撞在一起,莉瑞尔的手臂猛地一沉,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剧烈的冲击震得她几乎脱手,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可她还是死死抓住了陈默。
“抓紧我!”
陈默此时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为了自己跳下来救他?
为什么她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只哥布林?
他完全无法理解,换成他,他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莉瑞尔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发呆!抓紧!”
陈默终于回过神来,另一只手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可两个人的重量,已经让莉瑞尔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落。
她的靴底在岩壁上蹭出一道道碎石。
上方,塔琳恩的脸色瞬间惨白。
“莉瑞尔!!”
她扑到悬崖边,伸手抓住了莉瑞尔的脚踝。
冲击让她整个人向前滑了半步。
“抓住我!”
塔琳恩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她身后的精灵们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前,一人抓住一人的腰带与手臂,迅速组成了一条紧绷的人链。
“拉住!”
“别松手!”
“稳住!”
精灵们咬紧牙关,齐心协力地向后发力。
一时间,悬崖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而在悬崖下方,陈默仍然紧紧抓着莉瑞尔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精灵少女。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银白色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她的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渗出汗水,手臂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做到这种地步”陈默真的被震撼到了。
莉瑞尔没有低头看他。
她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抓紧他的手。
“闭嘴!”
陈默愣了一下。
莉瑞尔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现在很忙!没空回答你的问题!还有,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是个好东西!”
她终于低下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时无比坚定。
“如果你敢骗我,我会用生命亲自把你亲自把你送进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