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头看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抬头看向抓住自己的精灵少女。
莉瑞尔死死咬着牙，双手攥紧他的手腕。
她身后的塔琳恩和其他精灵组成了一条救援人链，彼此抓住手腕，试图将两人拉回悬崖。
可她们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缓缓拖向深渊。
起初，陈默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腿上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酥麻。
那支箭造成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破损的皮肉重新生长，连流淌的血液都逐渐止住了。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身体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而抓着他的莉瑞尔，身体却出现了异变。
她白皙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绿色的微光，银金色的发丝间渐渐缠绕起细碎的藤蔓纹路，指尖甚至生出了几片嫩绿的叶芽。
那本该充满生机的自然气息，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抽离，源源不断地流向陈默。
不只是莉瑞尔。
塔琳恩和其他精灵身上的魔力也在飞速流失。
她们越是催动力量，深渊下方传来的吸力便越发恐怖，仿佛那片黑暗中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巨口，正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一切。
莉瑞尔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盯住陈默，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默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撒谎！”
莉瑞尔眼眶发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她猛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与陈默的手腕长在了一起，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分开。
“放开我！你给我放开！”
她越是挣扎，那股吸力便越发强烈。
悬崖边的岩石不断崩裂，塔琳恩脚下的碎石滚入深渊，连同她们紧紧相连的队伍一起，缓缓向下滑落。
“前辈！快放手！”
莉瑞尔终于慌了。
她看向塔琳恩，拼命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们快放手！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塔琳恩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额头上布满冷汗，却依旧牢牢抓着前方同伴的手腕。
“莉瑞尔，别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
“别怕，我们会带你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塔琳恩咬紧牙关，手臂因为承受着数人的重量而剧烈颤抖。
她看着那个被莉瑞尔抓住的哥布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邪恶的力量，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放手，莉瑞尔怔怔地看着她。
随后，她低头看向陈默，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某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取代。
“你放过她们！”
陈默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就松手啊！”
“我松不开！”
陈默几乎要崩溃了。
他拼命扭动手腕，指甲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可那只被莉瑞尔攥住的手却像是彻底失去了控制，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吸收那些精灵的力量。
那股温暖而陌生的力量流入体内，带来伤口愈合的舒适感，却也让他感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
仿佛身体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继续。
把她们的力量全部吞掉。
只要吞得更多，你就能活下去。
“不要……”
陈默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求求你，别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哀求。
莉瑞尔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我早该知道的。”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默的手背上。
“你是哥布林，你怎么可能真的无辜……”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
想告诉她自己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想告诉她他只是一个胆小的普通人，他只是一个倒霉透顶的穿越者，只想活下去，吃饱饭，攒一些钱，好好生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
因为眼前的事实不会说谎。
他的伤口正在愈合。
精灵们的力量正在消失。
而所有人，都在因为他而坠向深渊。
“前辈……”莉瑞尔终于哭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她拼命摇头，泪水不断从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滑落。
“是我自己要救他的，是我不听你的劝告，是我……是我非要相信他……你们放手，你们快放手。”
她看着那些仍旧死死抓住彼此的同伴，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楚。
“求求你们，不要管我了。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承担……你们快放手啊！”
没有人回应她。
塔琳恩只是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
另一名年轻精灵已经哭了出来，却依旧没有松开前方同伴的手。
她们明明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可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
莉瑞尔终于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些人都不会丢下她。
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溅在陈默的脸上。
感觉是温热的。
味道是咸涩的。
陈默呆呆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难道……他真的被那个该死的鬼脸妖精赐了什么祸？
莉瑞尔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仿佛刀在凌迟这他的心脏，加上格鲁的死，他感受到了疲倦。
“莉瑞尔小姐……”
“闭嘴！”
莉瑞尔猛地抬起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尖锐的疼痛瞬间刺入神经。
“嘶——！”
陈默浑身一颤。
那股令他昏沉的暖意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看着莉瑞尔，少女的嘴唇沾着他的血，眼中满是恨意，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恨他。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而他……他是真的怕死。
怕得要命。
他不想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然后成为虚无，多么让人讨厌啊，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拖进深渊。
可他却同样无法接受，眼前这些人因为自己而死，他明明怕得要死。
“我……”
陈默的嘴唇剧烈颤抖。
“我真的怕死。”
莉瑞尔愣了一下。
陈默看着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可是你们这样……我怎么办啊……”
下一刻，他突然低下头，狠狠咬向了自己的胳膊！
“你干什么？！”
莉瑞尔惊叫出声。
所有精灵都被这一幕惊得失了神。
陈默却像是彻底疯了。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拼命撕扯，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剧烈的疼痛令他浑身痉挛，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滚落。
他根本不敢想象那究竟有多疼。
可他不能停下，他告诉自己马上就好，就想妈妈告诉他，坚持，等一下就不疼了。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只被手臂终于承受不住，硬生生断裂开来！
“啊——！”
陈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鲜血飞溅。
莉瑞尔一只手一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陈默失去了一条手臂。
可那股诡异的吸力却没有立即消失。
他的另一只手仍被莉瑞尔紧紧抓着，残存的连接仿佛依旧维系着那道吞噬力量的诅咒。
陈默疼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又看向莉瑞尔。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他认为狰狞的笑容。
“看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丑陋的精灵……你们以为你们想感动谁？我就是故意的！”
陈默瞪着她，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就是想陷害你们！我们哥布林就是邪恶生物，天生卑劣、狡诈、忘恩负义！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恐惧都吼出来。
“看见下面没有？那是我们哥布林的大本营！我故意把你们引过来的，就是想让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深渊里只有风声回应他。
莉瑞尔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陈默的心脏疼得厉害。
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会忍不住求她救自己，求她不要放手，求她相信自己。
而他绝不能让她继续抓着自己。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假惺惺的善良！”
陈默一边哭，一边嘶声嘲讽。
“你们以为救了一个哥布林，就能证明自己多么高尚？你们以为给我一点善意，我就会感激涕零，跪下来感谢你们？做梦！我告诉你，莉瑞尔！”
他死死盯着她。
“还有你们，最好永远不要相信哥布林！否则，你的兄弟姐妹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们手里！你今天救我一次，明天我就会伤害你十个同伴！”
莉瑞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陈默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咬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住手！”
莉瑞尔拼命挣扎，试图阻止他，可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让你住手！你听见没有？！”
陈默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却依旧含糊不清地骂着，莉瑞尔的每一次劝阻，都变成咬下力量的动力。
“闭嘴……爱哭鬼……你们精灵……真是烦死了……”
“你——”
“我才不想被你们救呢！”
下一刻，剧痛再次炸开。
那只手臂终于断裂，陈默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最后的牵制。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下方吸力戛然而止。
塔琳恩等人猛地向上一挣，终于稳住了身体。
陈默在她们眼前缓缓坠落，失去双臂的哥布林用手想要抓住，但是他无法抓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身体被深渊吞没，他的脸是那么的恐惧…
那么的无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