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家园,名为伊瑟维恩。
那是一片被古老岁月遗忘的森林。
高耸的白橡树,枝干上翠绿树冠。
晨曦穿过叶片间的缝隙,落在铺满青苔的石径上。
清澈的溪流从林地深处蜿蜒而来,绕过生长着蓝色花朵的岩石,最终汇入湖泊。
湖面倒映着古树与天空,偶尔有银鳞小鱼跃出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树屋隐于枝叶之间,石塔从林冠中探出尖顶,木桥连接着相邻的树冠。
晨雾中几只角鹿踏着露水穿过花丛,羽翼如彩虹的鸟儿停在窗台上,清脆的鸣叫唤醒了精灵。
精灵并非森林的主人。
至少,真正古老的精灵从不这样认为。
他们只是森林漫长生命中的一部分。
大地承载他们的脚步,树木庇护他们的居所,溪流为他们送来清水,风将远方的消息带过山岭。
精灵能够催生藤蔓,令枯萎的枝条重新抽芽,也能借助草木的生机治愈伤口,聆听野兽传来的警告,甚至让整片林地陷入真假难辨的幻境。
然而,这些力量并非凭空而来。
它们根植于自然生命的脉络。
越是繁茂的林地,精灵便越能发挥自身的力量,若是离开森林,走进贫瘠的荒漠,脚下没有草木,周围没有流水,那些曾经举手便能唤醒藤蔓的精灵,也会变得与普通的长寿种族相差无几。
所以,伊瑟维恩的精灵很少远行。
他们并不需要征服广袤的土地,也不热衷于建立横跨大陆的帝国。
对于许多精灵而言,一条熟悉的溪流、一棵陪伴自己百年的老树,便足以构成生活的大部分意义。
莉瑞尔便是其中之一。
她出生于一百多年前,可对于她而言,一百岁还远远称不上成熟。
莉瑞尔的长辈们有时仍会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尤其是在她试图证明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
她对此颇有怨言。
毕竟,她已经学会了辨认森林里绝大多数草药,能够独自穿过迷雾溪谷,也曾在成年礼上成功催生出一整片盛开的月光花。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巡林者。
虽然只是年轻精灵中经验最浅的那一批。
此刻,莉瑞尔正坐在一座由树枝交织的露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蜂蜜花茶。
清晨的风吹起她浅金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
她穿着浅绿色的巡林者服饰,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弓箭靠在身旁的栏杆上。
她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嫩,尖耳上挂着一枚由白木雕成的叶形耳饰,随着她低头喝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只灰耳兔跳上露台,熟练地蹭了蹭她的靴子。
莉瑞尔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早上好,小家伙。”
灰耳兔抖了抖耳朵,跳到她腿边,毫不客气地叼走了盘子里的浆果。
“喂!那个是我的早餐!”
兔子毫无悔意地嚼着浆果。
莉瑞尔鼓起脸颊,伸手去抓,灰耳兔却灵巧地钻过栏杆,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她只好叹了口气。
“连你也欺负我。”
远处的树屋间,几名年轻精灵正在练习弓术。
一名尚未成年的小精灵射偏了箭矢,箭头扎进旁边的树干,吓得树上的松鼠骂骂咧咧抱着坚果逃窜。
莉瑞尔望着这一切,她认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如此。
巡查林地,采集草药,学习如何辨认陌生的脚印,偶尔陪同前辈前往森林边缘,驱赶那些误入禁地的猎人。
等到再过几十年,她或许就能成为一名真正成熟的巡林者。
而等到几百年后,她大概会拥有自己的树屋,种下几株月光花。
那是一个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未来。
直到森林边缘出现了哥布林。
最初,只是几名巡林者发现了陌生的脚印。
精灵们起初并不在意。
森林里总会出现新的生物,有些会定居,有些会离开。
只要不破坏古树,不污染溪流,也不对栖息地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精灵通常不会干涉。
然而,那些绿色的怪物与普通的野兽不同。
它们繁殖得很快,行动隐蔽,擅长挖掘洞穴,还会捕捉林间的小型生物。
有些哥布林甚至开始袭击落单的巡林者。
等到精灵们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森林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哥布林巢穴。
从那以后,伊瑟维恩的宁静便出现了裂痕。
巡林者的巡逻范围不断扩大,原本轻松的采集工作变成了需要结伴进行的任务。
长辈们开始禁止年轻精灵独自前往南侧,树屋之间的警戒也比从前严密了许多。
莉瑞尔的第一次真正战斗,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她失去了同伴。
也第一次亲眼见识了哥布林的残忍。
从那以后,那个曾经觉得森林里的一切都值得亲近的年轻精灵,学会了时刻握紧武器。
只是,她没有想到,也会有例外。
想到这里,莉瑞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经回来三天了。
伤口经过自然魔力的滋养,早已愈合。
塔琳恩也没有继续责备她,只是要求她暂时停止独自巡逻,直到她能够重新判断危险为止。
可那只哥布林的身影,却偶尔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
尤其是坠落深渊前的最后一幕。
莉瑞尔低下头,轻轻搅动杯中的花茶。
“还在想那件事?”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莉瑞尔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塔琳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露台入口。
她穿着深绿色的巡林者长衣,腰间佩着一柄修长的银刃,黑发间夹杂着几缕浅银色的发丝。
她是资深巡林者,也是负责南侧防线的队长。
与莉瑞尔不同,塔琳恩见过太多离开森林又返回的人,也见过太多在岁月中逐渐消失的生命。
她曾在百年前的枯叶季见证一片林地被火焰吞噬,也曾亲手埋葬过陪伴自己数百年的同伴。
因此,她很少轻易对某件事产生执念。
莉瑞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我只是在想……他,是什么,算什么。”
塔琳恩来到她面前。
“深渊很深,而且那里并不安全。”
“我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想?”塔琳恩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莉瑞尔,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你选择伸手救他,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因为结果不合心意,就否认你当时的选择。但你必须明白,我们无法拯救每一个生命,也没有必要记住每一个曾经遇见的陌生人。”
莉瑞尔低下头,没有说话。
塔琳恩望向远处。
清晨的阳光正在林冠间缓缓移动,几只白羽鸟掠过湖面,翅膀划开一片细碎的银光。
“对于多数生物而言,一百年已经足够漫长。可对我们来说,那不过是一段并不算长的岁月。”
“你会遇见很多人,也会看着很多人离开。有些人会成为朋友,有些人会成为敌人,还有些人只会短暂地经过你的生命,然后再也不会出现。你不能因为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停下自己的脚步。”
莉瑞尔点头。
“我明白了,前辈。”
塔琳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她语气中的勉强。
她只是走上前,替莉瑞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今天开始,你可以恢复巡逻了。不过,南侧仍然不在你的巡逻范围内。”
“啊?为什么?”
“因为你还需要学习。”
“可我已经……”
“你上次追逐一只哥布林,最后差点让整个小队陪你一起掉进深渊。”
“那不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
“……我说,谨遵教诲。”
塔琳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早餐吃完后,去东侧溪谷检查一下月光花。最近那里似乎有些异常。”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莉瑞尔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鼓起脸颊。
“明明就是因为担心我……”
她小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