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国际联合研究项目,远程会议。
屏幕分成六格。六个国家的代表。六个时区。六种语言。美少女站在审讯室中间,银白长发垂到腰,深紫色眼睛大得像两颗熟透的葡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无风自动。她没影子。灯光从她身上滑开。
英方代表先开口了。声音在扬声器里带着一点失真。“你说你是死亡本身。你说你给了不死签名。你说你同意了他的请求。好。那我们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导致啥?”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导致啥?”
“崩灭。”英方代表说。“要是一个人能绝对不死,那他就跳出了生死的平衡。生死是宇宙最基本的法则。所有生命都遵循这个法则。你让一个人跳出了这个法则,就等于在这个法则上开了一个洞。一个洞会扩大。一个不死的存在会打破生命的循环。他会消耗资源。他会占空间。他会活过所有文明。他会活过所有星球。他会活过所有宇宙。他会变成一个不属于任何东西的异物。他会在所有东西都结束之后还在。这会导致啥?这会导致崩灭。宇宙的崩灭。”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崩灭。”她重复了一遍。
“对。”
“谁的崩灭?”
英方代表愣了一下。“啥?”
“谁的崩灭。”美少女说。“宇宙的?生命的?你们的?还是他的?”
英方代表张了张嘴。“所有东西的。所有东西的崩灭。”
美少女歪了歪头。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你们说崩灭。你们说生死平衡。你们说循环。你们说的那些,是你们的宇宙。是你们的生命。是你们的法则。你们的宇宙会结束。你们的生命会结束。你们的法则会结束。然后新的宇宙会出现。新的生命会出现。新的法则会出现。那个新的宇宙也会结束。新的生命也会结束。新的法则也会结束。循环往复。直到啥都不再出现。直到所有可能都用完。然后他还在。因为他是被我签过名的。他不在你们的宇宙里。不在你们的生命里。不在你们的法则里。他在我这里。而我不在你们的崩灭里。”
英方代表沉默了一会儿。德方代表接上了。
“那你为啥要同意他?”德方代表说。“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不想死。每秒钟都有无数人在求生。无数人在祈祷。无数人在怕死。你为啥不同意他们?为啥只同意这一个人类?他有啥特别的?他比那些在战火中求生的孩子更值得活吗?他比那些在医院里等死的老人更值得活吗?他比那些在灾难里挣扎的人更值得活吗?”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你问我为啥不同意他们。”
“对。”
“因为我不同意。”
德方代表皱了皱眉。“啥意思?”
“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不想死。对。他们不想死。但他们不想死,是因为他们还在活。他们还有想做的事。他们还有想见的人。他们还有想要的东西。他们不想死,是因为他们不想失去。他们的不想死里,有怕。有不甘。有想要更多。有还没活够。”
她停了一下。
“但他不一样。八十三岁。医院走廊。奶奶刚走。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攥着一枚旧毛线护身符。他在心里说我不想死。那个愿望里没有怕。没有不甘。没有想要更多。没有还没活够。就是我不想死。纯粹地。彻底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不想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审讯室地面。
“其他人不想死,是因为他们还在活。他不想死,是因为他不想结束。其他人不想死,是因为他们有想要的东西。他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只有不想。他不想结束。他不想失去。他不想让那个有奶奶的世界结束。他的愿望里只有不想。没有想要。你们明白这个区别吗?”
德方代表沉默了几秒。法方代表开口了。
“但你还是没解释清楚。你为啥同意了?你有啥理由?你有啥动机?你有啥目的?”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没理由。没动机。没目的。我就是同意了。”
法方代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不可能。任何行为都有理由。任何选择都有动机。任何同意都有目的。你说你同意了,但你没理由。这在逻辑上不成立。”
美少女歪了歪头。“逻辑。”她重复了一遍。“你们的逻辑。你们的逻辑需要理由。需要动机。需要目的。需要因果。但我不在你们的逻辑里。我不是被逻辑解释的东西。我是逻辑的边界。你们的逻辑能解释一切。但它解释不了我为什么同意。因为我为什么同意不在逻辑的范围里。”
法方代表的声音更急了。“那你为啥同意?你必须有一个原因。你是死亡本身。你负责死亡。你管理终结。你维护平衡。你守护循环。你同意他,就是破坏平衡。就是破坏循环。就是破坏守护。你失职了。”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然后开口了。
“职责。守护。平衡。循环。你们说的那些,是神的属性。是死神的属性。是冥王的属性。是黄泉之主的属性。是轮回判官的属性。不是死亡本身的属性。死亡本身没有职责。死亡本身没有守护。死亡本身没有平衡。死亡本身没有循环。死亡本身只是发生。只是终结。只是在。”
她往前飘了半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几乎碰到了审讯桌。
“你们问我为啥同意。我说因为我同意了。你们问为啥。我说没有为啥。你们问动机。我说没有动机。你们问目的。我说没有目的。你们问职责。我说没有职责。你们问契约。我说没有契约。你们问规则。我说没有规则。你们不要揣测我的动机。我没有动机。你们不要揣测我的目的。我没有目的。你们不要揣测我的职责。我没有职责。你们不要揣测我的契约。我没有契约。你们不要揣测我的规则。我没有规则。你们不要揣测我为什么同意。因为我同意。仅此而已。”
俄方代表开口了。“但你是死亡本身。你是死亡。你是终结。你是发生。你说你没有职责。但死亡本身就是职责。你存在就是负责。”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不。”她说。“死亡本身不是职责。死亡本身是发生。发生不需要负责。发生只是发生。你们说死亡本身是职责,是因为你们把死亡拟人化了。你们给死亡起了名字。死神。冥王。黄泉之主。轮回判官。那些名字是你们起的。那些职责是你们定的。那些契约是你们写的。那些规则是你们立的。那些人格是你们投射的。不是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不死。深紫色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甜。
“你还有别的事吗?”
不死想了想。“没有了。”
“那我走了。”
“嗯。”
美少女转过身,朝审讯室角落的空气裂缝飘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空气中轻轻飘着,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这些科学家。”美少女说。声音嗲嗲的,软软的。“你们研究了一辈子。你们写书。你们争论。你们建立体系。你们用职责解释死亡。你们用契约解释死亡。你们用规则解释死亡。你们用动机解释死亡。你们用人格解释死亡。但死亡本身不需要那些。死亡本身只是发生。你们理解也好。你们不理解也好。你们接受也好。你们不接受也好。死亡都会来。死亡只是来。只是发生。只是终结。”
她走进了裂缝。空气合拢了。审讯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灯管还在亮。桌面上的报告还在。没人说话。屏幕上的六格画面里,六个人都坐在原处。很久很久。
然后周代表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咱不用研究了。咱直接开摆。”
他把那份薄薄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做了一件事。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屑落下来。五年的研究。五年的失败。五年的测不出来。全变成了纸屑。
“归档。”周代表说。“不公开。不继续。不复制。不分享。全部归档。列为最高机密。然后忘掉。”
他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碎纸机停了。他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堆纸屑。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了的会议室。屏幕暗了。六格画面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