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国际联合研究项目,远程会议。
屏幕分成六格。六个国家的代表。六个时区。六种语言。美少女站在审讯室中间,银白长发垂到腰,深紫色眼睛大得像两颗熟透的葡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无风自动。她没影子。灯光从她身上滑开。
法方代表先开口了。声音在扬声器里带着一点失真。“你说你没有职责。你说你没有契约。你说你没有规则。好。那我们不谈职责。不谈契约。不谈规则。我们谈道德。”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道德。”
“对。道德。”法方代表说。“人类有道德。所有智慧种族都有道德。道德是共通的。道德告诉我们啥是善,啥是恶。啥是该做的,啥是不该做的。你给了一个人绝对不死。你让他跳出死亡。你让他永远活着。这不符合道德。这不符合任何智慧种族的道德价值观。”
美少女歪了歪头。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你们的道德。”
“对。我们的道德。人类的道德。智慧种族的道德。共通的道德。”法方代表说。“你不死一个人。你让一个人永远活着。你让他在所有东西都结束之后还在。你让他一个人。你让他孤单。你让他永远孤单。这不是善。这是恶。这是不道德的。”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
“打住。”美少女说。
法方代表的嘴停住了。
“你们的道德。”美少女说。“对我没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审讯室地面。
“你们说道德。你们说人类的道德。你们说智慧种族的道德。你们说共通的道德。但你们说的那些,是活着的道德。是有限的道德。是会死的道德。你们的道德里有善。有恶。有该做。有不该做。有责任。有义务。有牺牲。有成全。有爱。有恨。有生。有死。那些都是活着的东西才有的。那些都是有限的东西才有的。那些都是会死的东西才有的。”
她停了一下。深紫色眼睛看着六格画面。
“你们说不死一个人不道德。你们说让一个人永远活着不道德。你们说让一个人在所有东西都结束之后还在不道德。你们说让一个人永远孤单不道德。你们说的那些,是死亡的道德吗?不是。你们说的那些,是生命的道德。是活着的人的道德。是怕死的人的道德。你们用怕死的道德来评判死亡本身。你们用有限的道德来评判无限。你们用会死的道德来评判不死。你们不觉得矛盾吗?”
法方代表张了张嘴。又合上。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你们说这是恶。你们说这是不道德的。但你们说的恶,是活着的恶。你们说的不道德,是活着的不道德。你们说的善,是活着的善。你们说的道德,是活着的道德。你们的道德需要一个活着的主体。需要一个会死的主体。需要一个有限的主体。需要怕。需要失去。需要痛。需要爱。需要恨。需要生。需要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几乎碰到了审讯桌。
“我没有那些。我是死亡本身。我不活。我不死。我不有限。我不怕。我不失去。我不痛。我不爱。我不恨。我不生。我不死。你们的道德对我没用。因为你们的道德需要活着才能成立。而我不活。我只是发生。我只是终结。我只是在。”
德方代表开口了,声音有点急。“但你有‘人格’。你能说话。你能思考。你能变成美少女。你有‘人格’就有‘道德’。有‘道德’就有‘善’。有‘善’就有‘恶’。你给他‘不死’,就是‘恶’。就是‘不道德’。就是‘不符合人类道德价值观’。”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眼睛很安静。“人格。”她重复了一遍。“你们说我有人格。因为我能说话。能思考。能变成美少女。能签名。但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有人格。我是用你们的语言在说话。我是用你们的形态在显现。你们看到美少女,因为不死脑子里想的是美少女。你们听到我说话,因为不死在跟你们对话。你们看到我签名,因为不死叫我来签名。”
她停了一下。深紫色眼睛看着六格画面。
“我没有人格。我不需要人格。我是死亡本身。死亡本身不需要人格。死亡本身只是发生。你们看到的人格,是你们自己投射的。你们看到我说话,就觉得我有意图。你们看到我思考,就觉得我有目的。你们看到我变成美少女,就觉得我有偏好。但那些都是你们的投射。不是我的。我没有意图。没有目的。没有偏好。我只是在。我只是发生。”
她看着法方代表。“你们说人类道德价值观。你们说所有智慧种族的道德。你们说共通的道德。但你们说的那些,是你们给死亡起的名字。你们给死亡起了无数漂亮的名字。终结。结束。消亡。寂灭。陨落。永暗。往生。轮回。涅槃。解脱。超脱。回归。安息。长眠。归墟。太虚。无极。那些名字是你们起的。那些道德是你们定的。那些价值观是你们立的。不是我的。”
她往前飘了半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审讯室的地面,带起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你们说不死不道德。你们说永远活着不道德。你们说在所有东西都结束之后还在不道德。但你们说的那些,是活着的道德。是怕死的道德。是有限的道德。而死亡本身没有道德。死亡本身只是发生。只是终结。只是在。你们用你们的道德来评判我。你们用你们的价值观来评判我。你们用你们的善恶来评判我。但你们的善恶不在我的范围里。你们的道德不在我的范围里。你们的价值观不在我的范围里。你们评判不了我。因为评判需要一个可以被评判的对象。而我没有那个属性。我不在。我是。我是死亡本身。我不在你们的道德体系里。不在你们的价值观里。不在你们的善恶里。我在在里。而在不需要道德。不需要价值观。不需要善恶。”
她停了一下。深紫色眼睛看着六格画面。
“你们说人类道德价值观。你们说所有智慧种族的道德。你们给死亡起了无数漂亮的名字。你们给死亡写了无数漂亮的定义。你们给死亡造了无数漂亮的体系。但死亡本身不需要那些。死亡本身只是发生。你们理解也好。你们不理解也好。你们接受也好。你们不接受也好。死亡都会来。死亡只是来。只是发生。只是终结。”
她转过身,看着不死。深紫色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甜。
“你还有别的事吗?”
不死想了想。“没有了。”
“那我走了。”
“嗯。”
美少女转过身,朝审讯室角落的空气裂缝飘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空气中轻轻飘着,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这些科学家。”美少女说。声音嗲嗲的,软软的。“你们研究了一辈子。你们写书。你们争论。你们建立体系。你们用道德解释死亡。你们用价值观解释死亡。你们用善恶解释死亡。你们给死亡起了无数漂亮的名字。但死亡本身不需要那些。死亡本身只是发生。你们理解也好。你们不理解也好。你们接受也好。你们不接受也好。死亡都会来。死亡只是来。只是发生。只是终结。”
她走进了裂缝。空气合拢了。审讯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灯管还在亮。桌面上的报告还在。没人说话。屏幕上的六格画面里,六个人都坐在原处。很久很久。
然后周代表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咱不用研究了。咱直接开摆。”
他把那份薄薄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做了一件事。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屑落下来。五年的研究。五年的失败。五年的测不出来。全变成了纸屑。
“归档。”周代表说。“不公开。不继续。不复制。不分享。全部归档。列为最高机密。然后忘掉。”
他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碎纸机停了。他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堆纸屑。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了的会议室。屏幕暗了。六格画面全黑了。
“他走了。”旁边一个助手小声说。
“嗯。”
“就这么让他走了?”
周代表走到门口。“上面说的。别碰他。别查他。别管他。让他走。”
“为啥?”
周代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因为上面说。查不出来。研究不了。分析不了。归类不了。建不了档。因为他不在体系内。不在生物学内。不在科学内。不在认知内。他在在内。而在不是咱能研究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均匀的。冷的。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着。越来越远。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出研究所了。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没户口。没身份证。没档案。没记录。啥都没有。他只是“在”。一个不属于任何系统的在。一个永远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