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龙巢,万龙殿。
时间在这地方流得很慢。龙族的命按千年来算,万龙殿的火烧了几万年也没灭过。不死以龙族公主的身份住下来。她学龙语,吃龙食,睡龙巢,守龙规。她叫龙族女王“母上”。她走在万龙殿的柱子之间,暗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十二岁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灰色T恤换成了龙族的衣服,暗金色的短袍,领口绣着龙纹,下摆拖到脚踝。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脚趾圆圆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龙族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龙族的命长,一百年在龙族眼里就一眨眼。但一眨眼也够看出点东西了。
“她从来不吃东西。”一个龙族护卫站在殿门外的柱子下面,小声跟旁边的同伴说。
“不吃东西?”
“对。龙族的食物她碰都不碰。烤肉。血食。火山岩里长出来的火果。她都不吃。偶尔有人送饺子来,她就吃两个。吃完之后又什么都不碰。”
“那她喝什么?”
“什么都不喝。”
“她睡觉吗?”
“不睡。”
“不睡觉?”
“不睡。龙族的幼崽一天要睡四个时辰。她从来不睡。她就是坐那里。在龙巢里坐着。有时候坐一整夜。有时候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她修炼吗?”
“不修炼。龙族的幼崽每天要练龙息,练龙威,练龙翼。她从来不练。她不练龙息。不练龙威。不练龙翼。她甚至不学飞。她就是坐那里。有时候会走路。在万龙殿里走来走去。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再走回来。”
“她身体咋样?龙族的幼崽身体应该很热。龙族的血脉是火属性的。她身上应该有龙火的温度。”
“她身上是凉的。”
“凉的?”
“对。凉的。三十七度。一直不变。不热。不冷。就是三十七度。像一块石头。像一块不属于龙族的石头。”
柱子下面的两个龙族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女王陛下知道吗?”
“知道。女王陛下啥都知道。但她啥都没说。她就是让那个小女孩住在万龙殿。让她叫自己母上。让她当龙族公主。”
“那个小女孩到底从哪来的?”
“不知道。女王陛下说是她的孩子。说是龙族幼崽。说是万龙殿的幼崽。说是龙族血脉的延续。说是龙族历史的一部分。但她从来没说过那个小女孩是咋来的。啥时候来的。为啥来的。从哪里来的。”
柱子下面的低语停了一会儿。远处的火山深处传来闷响,一阵一阵的,像大地的心跳。万龙殿的火在柱子之间跳,把两个龙族护卫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且她不会死。”其中一个龙族护卫忽然说。
“不会死?”
“对。我亲眼见过。上次火山爆发的时候,岩浆从地底涌上来,淹了整个万龙殿的底层。所有龙族都撤了。她没撤。她站那里。岩浆从她身边流过。她没被烧到。没受伤。没死。岩浆退了之后,她还在那里。站那里。脚都没湿。”
“岩浆从她身边流过?”
“对。滑开的。像水流过一块不属于河床的石头。岩浆在她身边分开。然后合拢。她站中间。啥都没发生。”
“女王陛下知道吗?”
“知道。女王陛下看到了。但她啥都没说。她就是让那个小女孩继续当龙族公主。”
柱子下面的低语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龙族护卫走过来,鳞片暗灰色的,年纪很大,是龙族长老之一。他听见了刚才的低语。他停下来,看着那两个年轻的龙族护卫。
“你们在说那个新来的龙族公主。”
两个龙族护卫低下头。“长老。”
龙族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们说的那些,我都见过。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不修炼。身上是凉的。岩浆烧不到她。龙息喷不到她。龙牙短剑刺不到她。龙筋绳索捆不住她。她站那里。啥都没发生。因为她有‘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
“对。她自称有‘不死之身’。她自称三万亿岁。误差几百万年。她比万龙殿老。比龙族历史老。比这个世界老。她啥都不需要。啥都不缺。她只是在。她在着当龙族公主。她在着学龙语。她在着吃龙食。她在着睡龙巢。她在着守龙规。她在着叫女王陛下母上。她在着当女王陛下的孩子。”
龙族长老停了一下。
“但她啥都不做。她只是在。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两个年轻龙族护卫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长老……龙族咋就出现了一个这样的龙族公主?”
龙族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万龙殿深处那个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她正坐在龙巢边上,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暗金色的短袍铺开在脚边。她看着远处的火山。啥都没做。啥都没说。只是在。
“我不知道。”龙族长老说。“但女王陛下说了,她是龙族公主。她就是龙族公主。”
他转过身,朝万龙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记住了。她是龙族公主。她身上流着女王陛下的血。她是龙族幼崽。她是万龙殿的幼崽。她是龙族血脉的延续。她是龙族历史的一部分。她是龙族公主。不管她咋奇怪。不管她咋不死。不管她咋在。她是龙族公主。”
他继续走。暗灰色的鳞片在万龙殿的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两个年轻龙族护卫站原地,看着那个坐在龙巢边上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开口了。
“龙族咋就出现了一个这样的龙族公主……”
另一个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坐那里。暗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十二岁的脸。圆圆的小小的。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她在那里。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而万龙殿外面,这个世界的人类开始恐惧了。
不是一开始就恐惧。是慢慢恐惧的。先是一个猎人。他在龙巢外围打猎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她站在火山岩上,光脚踩着黑色的石头,暗金色的短袍在风里飘。猎人举起弓。箭射出去。箭穿过了她的身体。然后箭滑开了。从她身上滑开,落在她脚边的石头上。她低头看了看箭,又抬起头看着猎人。猎人转身就跑。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一个人类的村庄。他说他看见了一个龙族公主。他射了她一箭。箭穿过去了。她没死。
然后是村庄。然后是城镇。然后是王国。人类开始传。龙巢里有一个龙族公主。她不死。箭射不死她。刀砍不死她。火烧不死她。龙息烧不灭她。龙牙短剑刺不穿她。龙筋绳索捆不住她。岩浆淹不了她。她站那里。啥都没发生。因为她有“不死之身”。
人类恐惧了。他们不知道“不死之身”是啥。他们不知道“死亡先生”是啥。他们不知道“签名”是啥。他们只知道龙巢里有一个龙族公主。她不死。她啥都不怕。她啥都不需要。她啥都不缺。她只是在。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坐在龙巢边上。暗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十二岁的脸。圆圆的小小的。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她在那里。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龙族长老站在万龙殿深处,看着那个坐在龙巢边上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龙族咋就出现了一个这样的龙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