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龙巢,万龙殿。
五十年过去了。对龙族来说,五十年就一眨眼。但对不死来说,五十年是实实在在的、醒着的五十年。她学了龙语。学了龙息。学了龙威。学了龙翼。学了龙爪。学了龙鳞。学了龙族魔法。学了龙族剑术。
教她龙语的龙族长老是个暗灰色鳞片的老龙,活了三千岁,教过很多幼崽。但他从来没教过这样的幼崽。
“龙语的火是拉。”老龙说。
“拉。”不死说。
“不对。舌头要卷。喉咙要震。龙息要从喉底推出来。”
“拉。”不死说。声音平的。淡的。喉咙没震。龙息没推。
老龙沉默了一会儿。“你是龙族幼崽。你身上流着女王陛下的血。你应该有龙息。”
“我有。”不死说。
“你没有。”
“我有。”不死说。然后张开嘴。没有龙息。没有火焰。没有暗金色的光。什么都没有。闭上嘴。“我不需要。”
老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教。“下一个词。风是索。”
“索。”
“舌头要卷。喉咙要震。”
“索。”
老龙没再说。继续教。教了一整天。不死学了一整天。发音没卷舌。喉咙没震。没有龙息。但她记住了每一个词。每一个龙语词。每一个龙族语法。每一个龙族句式。记住了。一个比特都没丢。然后用这些记住了的词,学龙族的魔法。
龙族魔法师是个暗红鳞片的母龙,活了五千岁,龙族最博学的魔法师。她教不死龙族魔法。龙族魔法需要龙息。龙息是龙族魔法的燃料。没龙息,龙族魔法发动不了。
“火球术。”暗红母龙说。“龙息从喉底推出来,凝在掌心,化成火球。”
不死看着她。“我没有龙息。”
“你是龙族幼崽。你有龙息。”
“我有。”不死说。“但我不需要。”抬起手。掌心什么都没有。然后推出去。什么都没推出来。没有火球。没有龙息。没有暗金色的光。什么都没有。
暗红母龙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掌。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了。“你没有火球。”
“对。”不死说。
“你没有龙息。”
“对。”
“你没有龙族魔法。”
“对。”
暗红母龙沉默了几秒。“但你记住了所有龙族魔法的咒文。所有龙族魔法的结构。所有龙族魔法的原理。记住了所有东西。一个都没漏。”
“对。”
“记住了。但发动不了。”
“对。”
“因为你没有龙息。”
“对。”
“因为你的身体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
“对。”
暗红母龙靠在魔法台边上,暗红色鳞片在万龙殿的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她看着那个十二岁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是什么?”
“不死。”不死说。
“你有不死之身。”
“对。”
“你有龙族的血。龙族的身。龙族的形。龙族的命。但你没有龙息。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没有龙族魔法的燃料。”
“对。”
“你咋学龙族魔法?”
“我记住。”
“记住没有用。龙族魔法需要发动。”
“我不需要发动。”不死说。“我只需要记住。记住就是在。我在着记住。我在着学。我在着。我在着就够了。”
暗红母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教。教了一整天。不死学了一整天。没发动一个龙族魔法。记住了所有龙族魔法。每一个咒文。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原理。全记住了。一个比特都没丢。
然后学龙族剑术。
教剑术的是个暗金色的龙族战士,活了四千岁,龙族最精锐的剑士。他教不死握剑。龙族剑术需要龙翼。龙翼是龙族剑术的平衡。没龙翼,龙族剑术使不出来。
“握剑。”暗金战士说。“龙翼展开。剑随翼动。翼动剑动。”
不死握住剑。没有龙翼。站原处。剑悬在身侧。
“展开龙翼。”
“我没有龙翼。”不死说。
“你是龙族幼崽。你有龙翼。”
“我有。”不死说。“但我不需要。”挥剑。没有龙翼。没有平衡。剑挥出去。平的。淡的。直的。然后剑收回来。站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剑风。没有剑光。没有龙威。
暗金战士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了。“你没有龙翼。”
“对。”
“你使不出龙族剑术。”
“对。”
“但你记住了所有龙族剑术的招式。所有龙族剑术的步伐。所有龙族剑术的原理。记住了所有东西。一个都没漏。”
“对。”
“记住了。但使不出来。”
“对。”
“因为你没有龙翼。”
“对。”
“因为你的身体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
“对。”
暗金战士靠在剑架上,暗金色鳞片在万龙殿的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他看着那个十二岁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是什么?”
“不死。”不死说。
“你有不死之身。”
“对。”
“你有龙族的血。龙族的身。龙族的形。龙族的命。但你没有龙翼。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没有龙族剑术的根。”
“对。”
“你咋学龙族剑术?”
“我记住。”
“记住没有用。龙族剑术需要使出来。”
“我不需要使出来。”不死说。“我只需要记住。记住就是在。我在着记住。我在着学。我在着。我在着就够了。”
暗金战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教。教了一整天。不死学了一整天。没使出一个龙族剑术。记住了所有龙族剑术。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原理。全记住了。一个比特都没丢。
五十年过去了。不死记住了所有龙族的东西。龙语。龙息。龙威。龙翼。龙爪。龙鳞。龙族魔法。龙族剑术。所有东西。每一个词。每一个咒文。每一个招式。每一个原理。全记住了。一个比特都没丢。但她没发动过一个龙族魔法。没使过一个龙族剑术。没放过一次龙息。没展开过一次龙翼。没用过一次龙威。她只是记住了。她“在”着记住。她“在”着学。她“在”着。她“在”着就够了。
龙族上下开始接受了。
不是一开始就接受。是慢慢接受的。先是龙族长老。然后是龙族魔法师。然后是龙族战士。然后是龙族护卫。然后是所有龙族。他们看着那个十二岁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不修炼。身上是凉的。岩浆烧不到她。龙息喷不到她。龙牙短剑刺不到她。龙筋绳索捆不住她。她记住了所有龙族的东西。但发动不了。使不出来。因为她没有龙息。没有龙翼。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她“在”着当龙族公主。她“在”着学龙语。她“在”着吃龙食。她“在”着睡龙巢。她“在”着守龙规。她“在”着叫女王陛下母上。她“在”着当女王陛下的孩子。
龙族们开始觉得,她是货真价实的龙族公主。
不是因为她有龙息。不是因为她有龙翼。不是因为她能发动龙族魔法。不是因为她能使出龙族剑术。不是因为她有龙族的能量回路。不是因为她有龙族的平衡回路。不是因为她有龙族的力量。不是因为她有龙族的寿命。不是因为她有龙族的血脉。
是因为她“在”。她“在”着当龙族公主。她“在”着学龙语。她“在”着吃龙食。她“在”着睡龙巢。她“在”着守龙规。她“在”着叫女王陛下母上。她“在”着当女王陛下的孩子。她“在”着当万龙殿的幼崽。她“在”着当龙族血脉的延续。她“在”着当龙族历史的一部分。
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万龙殿里,龙族女王坐在白骨王座上。暗金色的龙尾从王座侧边垂下来,尾尖的骨刺轻轻点着黑曜石地面。她看着丹墀下面那个十二岁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不死站在黑曜石地面上,暗金色的短袍铺开在脚边,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脚趾圆圆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母上。”不死说。
龙族女王看着她。“嗯。”
“我学了龙语。学了龙息。学了龙威。学了龙翼。学了龙爪。学了龙鳞。学了龙族魔法。学了龙族剑术。”
“对。”
“我记住了所有东西。一个都没漏。”
“对。”
“但我发动不了。使不出来。因为我没有龙息。没有龙翼。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
“对。”
龙族女王靠在白骨王座上,龙尾从王座侧边垂下来,尾尖的骨刺泛着幽蓝的光。她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记住了所有龙族的东西。”
“对。”
“但你发动不了。”
“对。”
“使不出来。”
“对。”
“因为你的身体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没有龙息。没有龙翼。”
“对。”
龙族女王沉默了几秒。“但你‘在’着。”
不死看着她。“对。”
“你‘在’着当龙族公主。你‘在’着学龙语。你‘在’着吃龙食。你‘在’着睡龙巢。你‘在’着守龙规。你‘在’着叫我母上。你‘在’着当我的孩子。你‘在’着当万龙殿的幼崽。你‘在’着当龙族血脉的延续。你‘在’着当龙族历史的一部分。”
“对。”
龙族女王从白骨王座上站起来。三米高的暗金色身影走下丹墀,龙尾拖过黑曜石地面,尾尖的骨刺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她走到不死面前,蹲下来。她的头比不死整个身体还大。暗金色的竖瞳很近。
“你是龙族公主。”龙族女王说。
不死看着她。“对。”
“你记住了所有龙族的东西。但你发动不了。使不出来。”
“对。”
“但你是龙族公主。”
“对。”
“因为你‘在’着。你‘在’着当龙族公主。你‘在’着学龙语。你‘在’着吃龙食。你‘在’着睡龙巢。你‘在’着守龙规。你‘在’着叫我母上。你‘在’着当我的孩子。你‘在’着当万龙殿的幼崽。你‘在’着当龙族血脉的延续。你‘在’着当龙族历史的一部分。”
“对。”
龙族女王站起来。转过身。走回白骨王座。龙尾拖过黑曜石地面,尾尖的骨刺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她坐下来。三米高的暗金色身影靠在王座上。
“你叫不死。”龙族女王说。“你三万亿岁。你看起来十二。你变成了龙族。你变成了幼崽。你变成了女孩。你变成了我的同族。你变成了我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是龙族公主。你是万龙殿的幼崽。你是龙族血脉的延续。你是龙族历史的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记住了所有龙族的东西。但你发动不了。使不出来。因为你没有龙息。没有龙翼。没有龙族的能量回路。没有龙族的平衡回路。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在’。你‘在’着。你‘在’着。你‘在’着。”
她靠在白骨王座上,闭上眼。龙尾从王座侧边垂下来,尾尖的骨刺泛着幽蓝的光。
“你‘在’着就够了。”
万龙殿里安静了。云气从殿门外涌进来,带着硫磺和火山灰的味道。龙族护卫站在原地,没有人动。龙族长老的暗灰色鳞片不再发颤了。龙族魔法师的暗红色鳞片不再发颤了。龙族战士的暗金色鳞片不再发颤了。
所有龙族都看着那个十二岁的、暗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她站在丹墀之上。暗金色的短袍铺开在脚边。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脚趾圆圆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她“在”那里。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而万龙殿外面,这个世界的人类继续恐惧着。他们传说着龙巢里那个龙族公主。她不死。箭射不死。刀砍不死。火烧不死。龙息烧不灭。龙牙短剑刺不穿。龙筋绳索捆不住。岩浆淹不了。她站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她有“不死之身”。人类不知道“不死之身”是啥。他们只知道龙巢里有一个龙族公主。她不死。她啥都不怕。她啥都不需要。她啥都不缺。她只是“在”。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站在丹墀之上。暗金色的头发垂到肩膀。十二岁的脸。圆圆的小小的。暗金色的短袍铺开在脚边。光脚踩着黑曜石地面。脚趾圆圆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她“在”那里。她“在”着。她“在”着。她“在”着。
龙族长老站在万龙殿深处,看着那个站在丹墀之上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龙族咋就出现了一个这样的龙族公主……”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她确实是龙族公主。货真价实。”